正月十六的清晨,宋三郎赶着骡车从县城回来,车辕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刚进院就摘下冻硬的棉帽,呵着白气道,“临县出事了。”
堂屋里顿时一静。
“竹溪村闹时疫,死了小一半人。”
宋三郎搓着冻红的手,“幸亏大雪封路,没传开来。”
他接过宋时念递来的热姜汤,“回来的路上,看见好几个村子在办丧事…”
宋时念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紧。
“有全家冻死在炕上的,有茅屋被雪压塌的…”宋三郎喉间发梗。
“回来的路上还有土匪劫道的痕迹,雪地里…”
他突然住了口,瞥了眼正在玩雪球的安安和浩浩。
宋时念呼出一口气,只觉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块。
不过月余光景,这吃人的世道就又露出狰狞面目。
与现代社会的安稳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转眼就到了立春时节,阳光洒在身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春闱在即,襄阳城内的客栈早早挤满了各地赶考的学子。
沈氏和宋时念也提前住进了襄阳的宅子里,给宋四郎准备考篮所需。
寅时刚到,宋宅已经飘起炊烟。
宋时念挽着袖子,将蒸好的米糕切成寸许见方的小块。
糕点在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裹着油纸,既能充饥,又不会掉渣惹来巡场差役的注意。
沈氏正往陶罐里装着肉松,“再带些你做的那个…”
“五香豆干。”
宋时念从筐里取出切成条状的豆干,每根都用竹签串好,“咸香耐放,还能提神。”
还有这个,她摇了摇小瓷瓶,“里面装的薄荷油,虽说这是夏日用的,但考场里人多气闷,抹在太阳穴能防头晕。”
说完又往篮子里塞了两块生姜,“若是实在太冷,就含片姜。”
宋四郎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考篮,哭笑不得。
“春闱不过三日……”
“管旁人作甚。”沈氏打断道,又拿出个小陶罐,“这个带着,午时找差役讨勺热水冲开…”
里头是炒熟的杂粮粉,混着核桃碎和糖,热水一冲就是暖胃的糊糊。
宋时念拎起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篮子,“这份是给沈表哥的。”
宋四郎接过沉甸甸的考篮,心头的慌乱仿佛也被这分量压了下去,渐渐安定下来。
春闱放榜这日,宋家豆坊的磨盘破天荒地停了工。
报喜人的铜锣远远从村口传来,“宋家郎君高中第三名亚元——”
许老太踮着脚就往院门跑,手里攥着的红绸喜钱串子哗哗响。
接过喜报时,老爷子手抖得不成样子,一时间老泪纵横,宋家如今终于出了一个读书人。
于此同时,沈家的书房里静得出奇。
“当年我考了五次才中的秀才。”
沈老秀才拍了拍孙儿的肩,“你比你爹强,头回下场就过了县试。”
沈文谦豁然一笑,他本就没有宋四郎那般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胜在耐得住性子。
“再磨三年墨罢了。”他将书案的书往跟前挪了挪。
宋记豆坊的名声渐渐传开,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原本每日一车的货,如今都不够送。
宋时念决定在襄阳城开间铺子,专卖酱料和成品豆制品。
不过在去城里之前,得先把宋三郎的亲事定下来。
提亲那天,宋三郎天不亮就爬起来,把靛青长衫熨了又熨,连靴底的泥都刮得干干净净。
沈氏特意蒸了红枣糕,一个个捏成并蒂莲的形状,装在描红漆盒里。
“雁呢?”大伯娘急得直转悠。
院门外传来扑棱声,周家两弟兄满头大汗地拎着两只活雁进来,那雁羽翼油亮,脚上还缠着红绳。
“可算逮着了!”周小郎龇着牙笑,“这俩家伙差点把我们引到悬崖边去!”
宋三郎撞了撞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李家正堂。
宋三郎紧张得拎着两只活雁的手都在抖。
宋老爷子瞪了孙子一眼,没出息!
他展开礼单,“葛布两匹,绸子两匹,山参一对,白银二十两…”
“好!好!”李郎中摸着胡子笑,芍药躲在里屋门帘后,露出半张红透的脸。
日落西山时,两家人终于交换了庚帖,婚事定在了六月,秋收过后。
回程路上,宋三郎同手同脚地走在最后,怀里死死抱着李家的回礼,是一包晒干的合欢花,说是安神用。
宋时念故意落后两步,伸手一戳,“三哥,你同手同脚了。”
“啊?”宋三郎猛地停住,低头看自己顺拐的步子,耳根红得像染了晚霞。
襄阳城东市。
宋时念看中的这间铺子位置极好,前店宽敞,后屋竟还带个小院,青石井台旁歪着棵老梅树,枝丫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井水清甜,正好用来冲豆腥气。”
宋老二蹲在井边试水,“后头三间厢房也够住人,灶间还宽敞。”
沈氏闻言抬头,“就是价格贵了些。”
她顿了顿,看向正在丈量柜台的宋时念,“念念,真要买下?”
“买。”宋时念屈指敲了敲结实的榆木柜台。
“腐乳能放,豆干耐存,酱料更是家家要用的。”
她指向门外川流不息的人潮,“东市往来的多是酒楼采买,正是咱们的客源。”
待跟牙人回牙行立契时,那牙人一脸为难开口,“宋娘子,实在对不住,这铺子…刚被人买下了。”
“哦?”宋时念挑眉,“契约可签了?定金付了多少?我愿加价。”
牙人额头冒汗,“这…契约已经签了…”
宋时念眸光微沉,却也不纠缠,“那带我们看看隔壁那间。”
待到了第二间铺子,牙人支支吾吾,“这间主家突然说不卖了…”
第三间铺子,还没等宋时念开口,牙人就苦着脸拱手,“宋娘子,这间也被人订了…”
宋老二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宋时念按住二哥的手臂,眼底一片冷意。
她再傻也明白了——这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陈长史早已调任,如今在这襄阳城里,和她有过节的…
“醉仙楼?”沈老二皱眉,“他们东家有这么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