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时疫在宋时念的暗中干预下渐渐稳定下来。
玄钺见疫情已控，便顺势回到了萧家别院复命。
一进门，就见萧砚正埋头雕刻着什么东西。
“王家…几人的病情好转得太快，属下怀疑…”
“怕是和宋娘子每月送来的‘药’有关。”
萧砚的手指一顿。
玄钺只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沉沉压来，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管好你的嘴。”萧砚的声音极冷，“此事绝不可露于第三人之口。”
玄钺心头一凛——这是郎君最严厉的警告。
他太了解自家郎君的性子了。
他骨子里带着猛兽护食般的执拗，只是素日里都藏在温润皮相下。
幼时在府中，有仆役打碎了他最喜爱的松烟墨，
才八岁的郎君硬是闷在书房三日，用碎墨临完了好几部兵法。
后来在军营，发现副将偷喝了他珍藏的寒潭香，
转头就“赏”了对方三十坛烈酒，美其名曰练酒量，喝得那副将见着酒坛就腿软。
如今宋娘子…显然已被郎君划进了自己的领地。
玄钺刚退到门边，外头便传来赭烽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赭烽抱拳行礼，“酒精的效用试出来了——”
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按您吩咐，分了三组试。”
“第一组用普通烧酒擦匕首，划开猪膘后三天就溃脓。”
“第二组用酒精擦拭的，第五天伤口还干干净净。”
“这第三组先用脏布裹伤口，隔日再用酒精冲洗，竟比第一组愈合得还快！”
玄钺倒吸一口冷气。
他在军中见过太多伤口溃烂而死的同袍，若早有此物…
“还有更奇的。”
赭烽压低声音，“属下偷偷试了试疫病尸体的衣裳——”
“胡闹！”萧砚厉声喝道。
“用酒精喷过的布料，放在活兔身上七日，兔子半点病征都没有！
对照组没处理的，兔子第二天就蹬腿了。”
满室寂静。
萧砚接过册子，眸色渐深。
宋时念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比贡品品相还好的粮种，每月送来的“药水”
如今的酒精，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新鲜吃食…
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让权贵争破头。
可她偏偏毫无所觉，仿佛那些不过是寻常之物，
随手便能赠人——这才是最令人心惊的。
萧砚无意识攥紧册子，这样的她，若被旁人发现……
恐怕早就将她囚在深宅，拿宋家老小的性命相胁。
逼她源源不断地献出那些奇物——甚至更糟。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戾气。
还好是他先遇见了她。
“玄钺。”他突然开口，“让绯影去陈叔那儿。”
玄钺心领神会，这是安排人就近保护宋娘子。
绯影是北境军中最出色的女亲卫之一，擅使双刀，更精于暗器。
“就说是来投奔的孤女。”萧砚语气平淡，“陈叔会明白。”
次日清晨，豆坊军粮区门口来了个背着包袱的姑娘。
“陈叔。”
绯影利落地行了个军中礼，又迅速改成乡下姑娘的拘谨模样。
“我是北疆柳营村韩家的绯影，爹战死后，小将军让我来投奔您。”
老陈头正在滤豆渣的手一顿。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的姑娘。
身形挺拔，虎口有茧，再听到“小将军”三字，顿时了然。
“既然是小将军介绍的…以后就留在豆坊帮忙吧。”
宋时念来送新豆时，只见新来的姑娘正搬着一大筐豆干，力道稳得惊人。
“这是？”
“远亲。”老陈头头也不抬，“力气大，能干活。”
绯影抬头冲宋时念腼腆一笑。
转眼已临近春节，宋家豆坊送完最后一批货后，便停了工，待正月十五后再开工。
青山书院也放了假。
宋四郎和沈外祖父一家回村的那日，大雪又纷扬而至，到了年三十这日仍不见停。
宋家院子里，宋大郎几个正忙着扫雪。
宋时念带着安安、浩浩将雪堆成憨态可掬的雪狮子。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大伯娘张氏和沈家舅母正带着几个媳妇忙活年夜饭。
因着豆坊的收益，今年备的年货格外丰盛。
檐下挂着新腌的腊肉，灶台上炖着整只老母鸡，
案板上还摆着新磨的豆腐，预备着夜里包饺子用。
村里其他人家虽不及宋家宽裕，但有了豆坊的工钱和分红，
好歹都能割上几斤肉，给孩子们扯块新布做衣裳
唯一让人忧心的，是地里刚冒头的冬麦。
宋老爷子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鹅毛大雪叹了口气，
“瑞雪兆丰年是不假，可这雪要是再下下去…”
“爹别忧心。”
宋老大递过热茶，“咱们村今年新挖的排水沟比别处都深，开春化雪淹不着。”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谁家孩子等不及天黑就放起了鞭炮。
雪还在下，但村里飘起的炊烟，却比往年都要浓密些。
初三清晨，宋时念和宋四郎拎着年礼往萧家别院去。
刚踏进院门，宋时念就察觉到不对劲。
往常守在门口的玄钺不见踪影，院子里几个生面孔的侍卫正在低声交谈。
见她进来立刻噤声，眼神里带着审视。
“宋娘子来了。”
赭烽匆匆迎上来，脸上勉强挤出笑意，“郎君在书房。”
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萧砚正在看军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见他们进来，才稍稍缓和神色，“新年好。”
寒暄过后，宋时念试探着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十日前，北戎突袭了朔州玉门关。趁着年节守备松懈，烧了三个粮仓。”
宋四郎倒吸一口冷气。
“后面几日又有小股骚扰。”
萧砚语气平静，却让宋时念听出几分肃杀。
宋时念下意识摸向袖中图纸。
她原本还犹豫要不要现在拿出来，此刻却再无迟疑，“这个或许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