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芍药一路小跑冲进宋家院子，“不、不好了！张家大郎染上时疫了！”
咣当一声，张氏手里的针线筐砸在地上，线轴骨碌碌滚出老远。
她一把抓住李芍药的手腕，“你说清楚！我大哥家的大郎怎么了？”
李芍药疼得一缩，还是急声道，“我爹诊的脉，说是风寒入里化热，眼看着要转时疫！”
她抹了把冻得通红的鼻子，“我爹现在把自己也锁在张家了，说是怕传人…”
张氏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条凳上，嘴唇直哆嗦。
宋时念已经冲进里屋，翻出几块细棉布。
“二哥！”她麻利地裁着布条，“用这个蒙住口鼻，系紧些，能防病气。”
说着示范着在后颈打了个结，“走！去通知村里人。”
李芍药接过布条时，手指还在发抖。
她刚要转身，一直闷不吭声的宋三郎突然跨前一步，“我、我去帮忙熬药…”
少女耳尖唰地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嗯了一声，逃也似地往门外跑。
宋三郎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直到宋二郎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啥？追啊！”
张氏望着俩孩子一前一后的身影，抹了把眼泪。这亲事，等开春就得办了。
宋时念先去了豆坊。
她蒙面的模样把正在磨豆子的王婶吓得差点摔了木勺，二十来个帮工齐刷刷停下活计，豆坊里霎时静得只剩石磨吱呀的余音。
“即刻起停工三日。”她声音透过棉布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工钱照发。”
帮工们面面相觑，几个年轻媳妇刚要开口，就被许老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谁不知道她家丫头做事向来有章法？
等众人散去，宋时念一把拉住老陈叔。
老人听完耳语，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手指死死攥住磨盘边缘。
“用那缸老陈醋熏屋子？”
老陈叔嗓子发紧，“我这就带人去办！”转身时差点被磨架绊倒。
不多时，铜锣声混着宋二郎的吆喝在村道上炸响。
宋时念跟在后面，路过赵家时，大喜奶奶正抱着孙儿在院里晒尿布，老人听罢原委，撩起衣襟就要撕布蒙脸。
“不行不行！”宋时念连忙拦住，从竹篮里取出预备好的面巾，“用这个，煮过的。”
十来户人家通知完，已是正午时分。
宋时念望着渐次升起的炊烟，稍稍松了口气。
幸好是冬日，家家户户本就闭门不出。
张家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醋味，门窗紧闭，只留一道缝隙通风。
李郎中在屋内来回踱步，额上沁着汗珠。
张大郎躺在榻上，脸色烧得通红，呼吸粗重，时不时咳上几声。
他媳妇何氏和女儿杏花被安置在了另一个屋，杏花小脸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蔫蔫地偎在娘亲怀里，时不时哼唧两声。
大伯娘张氏心里着急，又怕自家大哥一家饿着。
晌午便熬了一锅热腾腾的粟米粥，蒸了一屉杂面馒头，又切了咸菜，全用干净的布巾包好，送到张家门口。
她没敢进门，只在门外喊了一声，“大哥！饭放门口了！”
张铁匠哑着嗓子应了声，等张氏走远才开门取饭。
他端着热腾腾的粥进屋，张大郎撑着把粥喝完。
何氏只勉强喝了两口，杏花却摇头，不肯吃。
张铁匠叹了口气，自己也没啥胃口，但还是硬塞了几口。
他得撑着，家里不能全倒下。
宋时念长期在家中水缸里滴灵泉水，大伯娘送去的饭菜里自然也沾了些许。
虽不能立竿见影，但总归能缓缓病气，不至于让病情恶化得太快。
可到了下午，村里又炸开了锅。
昨日跟张大郎一起巡夜的王栓子也开始发热，躺在炕上直哼哼。
他媳妇急得直哭，跑去找李郎中，可李郎中还在张家，根本抽不开身。
“这可咋办啊！”王栓子媳妇站在院门口抹眼泪。
“我家那口子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说头疼，这会儿连炕都起不来了！”
村里人一听，顿时人心惶惶。
原本还觉得时疫离自家远的，这下全都紧张起来。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串门唠嗑的几个婆娘都不敢出门了，生怕下一个染病的就是自家人。
宋老爷子站在院门口，眉头紧锁，对宋二郎道，
“去跟村里人说，谁家要是有人发热，立刻报上来，别藏着掖着！这病拖不得！”
宋时念走出芸娘家，心中盘算着一匹布可以做多少件罩衣和面巾，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做好防护。
她刚拐过巷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宋娘子。”
宋时念脚步一顿。
回头就见萧砚站在几步之外，披着墨色大氅，身形修长挺拔，竟连半点防护都没做，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风口处。
宋时念瞪圆了眼，蒙着面的脸只露出一双杏眸，此刻满是难以置信。
这人疯了吗？明知道有时疫还敢这样出门？！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萧砚却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疑惑。
宋时念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巾，直接递过去，眼神示意他赶紧蒙上。
萧砚垂眸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巾，又抬眼看她，神情仍是淡淡的，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宋时念简直要气笑了，这人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
怎么这时候反倒迟钝起来了？
她咬了咬牙，干脆踮起脚，伸手就要往他脸上系，可萧砚身量太高，她够得有些吃力。
“低头！”她没好气道。
萧砚眸光微动，竟真的顺从地低下头，一副任她摆布的模样。
宋时念手指一顿，忽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可话都说出口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三两下替他系好面巾。
她没看见，在她低头整理布巾时，萧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不远处，玄钺抱臂靠在一侧，默默看着自家郎君装模作样地“配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郎君分明自己带了面巾，却偏要等宋娘子亲手给他系上，这心思…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