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宋家的灶房里已是香气四溢。
宋时念今日没去豆坊,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火锅底料。
清汤的陶罐里,一整只老母鸡炖得汤色金黄,鲜香扑鼻。
另一口铁锅里,她正翻炒着麻辣底料。
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爆香,再加入特制的豆酱、葱姜蒜末,辛辣浓郁的香气瞬间窜满整个屋子。
“姑姑,好香啊!”安安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浩浩也咽着口水,“什么时候能吃呀?”
宋时念笑着用筷子蘸了一点辣汤,吹凉了让两个孩子尝,“小心烫。”
安安舔了一口,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呼呼地吐着舌头,“辣!但是好香!”
浩浩却眼睛一亮,还要再尝,被刚进门的沈氏笑着拦住,“小馋猫,待会儿有你吃的。”
她端上拌好的饺子馅,拉着两个小馋猫,“走!包饺子去!”
面团被擀成薄皮,裹上鲜嫩的肉馅,一捏就是一个圆鼓鼓的元宝饺,整整齐齐码在竹筛上。
宋时念将熬好的火锅汤底分了两份,装进厚实的陶罐里,又用棉布裹紧保温。
“二哥,这两罐给萧府送去。今日冬至,总得让咱们的‘金主’也暖暖身子。”
宋二郎笑着接过,“好嘞,我这就去。”
灶房里热气氤氲,屋外寒风凛冽,宋家的冬至,就在这忙碌与香气中,暖融融地开始了。
萧家别院。
萧砚正在西厢的工坊内调试新制的弓弩。
木案上散落着各式工具,他修长的手指正将牛筋弦一点点绞紧,额前垂下几缕碎发也顾不得拂开。
“郎君,宋家二郎来了,说是送冬至礼。”绛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砚手中动作一顿,牛筋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他放下弓弩,随手将案上的图纸用镇纸压好,这才起身往外间走去。
转过屏风,就见宋老二提着两个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站在厅中,罐口还冒着丝丝热气。
见萧砚出来,宋老二笑着拱手,“萧大人,我家小妹说今日冬至,特意熬了两锅汤底送来。”
绛翎和一旁的玄钺、赭烽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
“这是…?”萧砚目光落在陶罐上。
“这叫‘火锅’。”
“清汤的用老母鸡熬的,鲜得很。麻辣的加了辣椒、花椒,都是暖身子的好东西。”
“吃的时候,架个小炉子,把汤底煮沸,肉片、菜啊什么的现涮现吃,热乎又痛快。”
绛翎听得直咽口水,“这法子妙啊!”
萧砚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淡淡道,“宋娘子有心了。”
他示意亲卫收下,又对玄钺道,“去库房取几匹棉布,再装些冬梨、蜜柑,让二郎带回去。”
玄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抱来几匹厚实的棉布,颜色素净。
但其中却混了两匹鹅黄和茜红色的料子,质地柔软,一看便是年轻女子适用的。
绛翎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心道自家将军这心思藏得可真够含蓄的。
宋老二没多想,乐呵呵地收了礼,拱手告辞。
待宋老二一走,萧砚便吩咐厨房备了些薄切羊肉、菌子、冻豆腐等配菜,又让人架了个小炭炉,将麻辣汤底倒入锅中煮沸。
红亮的汤底翻滚着,辛辣鲜香的气息勾得绛翎坐立不安,“郎君,这味道绝了!”
萧砚没接话,只是执筷夹了一片羊肉,在滚汤中涮了两下,肉质瞬间变色,裹着红油入口,鲜嫩麻辣,滋味极佳。
赭烽吃得额头冒汗,仍不停筷,“这辣得痛快!比干啃饼子强多了!”
玄钺也点头,“若是冬日行军能吃上这个,将士们怕是干劲十足。”
绛翎瞄了眼自家将军,“这汤底一看就是宋娘子亲手熬的,别人可做不出这味道。”
萧砚神色未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筷子却没停过。
宋老二带着布匹和水果回来时,宋家众人正围坐包饺子。
“萧大人回了礼,说是谢咱们的火锅汤底。”
宋老二将东西放下,笑道,“还有几匹布,说是给家里人做冬衣。”
许老太摸着棉布,“这料子厚实,正适合做袄子。”
宋时念拿起那匹茜红色的布料,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微微一怔,这颜色…
沈氏在一旁笑道,“这红布鲜亮,给念念做件新裙子正好。”
宋时念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将布放回去,“先收着吧,改日再说。”
冬至刚过,天便阴沉下来,鹅毛大雪簌簌而落,转眼间便将地面覆得一片素白。
宋家还有几亩冬麦没来得及保苗,宋老爷子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带着家中几个小子顶着风雪铺芦苇、撒草木灰。
可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抽,连眼睛都睁不开。
老爷子眯着眼望了望天,最终只得一挥手,“回吧!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宋三郎赶着骡车从县里送货回来时,积雪已没过膝盖。
他一路小心翼翼,生怕车轮陷进雪窝里。
进了院门,他跺着脚上的雪,眉头紧锁,“这雪要是再下,明日怕是连送货都难了。”
“对了!今儿送货时听说醉仙楼歇业盘账了。”
宋时念惊讶抬头,“这么快?”
“可不。”宋三郎凑近几步,“听说那王掌柜被抓进了牢里——”
看来…是替东家顶了缸啊。
能这么快出结果,想必是萧砚那边施压了。
不过她此时也无心关注这些,眼见着窗外的雪越积越厚,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收回目光,她对宋老二道,“二哥,那些豆炭都阴干好了,咱们今日搬些去抚恤营吧,这么冷的天,那些老兵怕是难熬。”
宋三郎闻言,搓了搓冻红的手,期期艾艾地插了一句。
“要、要不…给李郎中也送几块?他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
宋时念眼尾一弯,故意拖长了音调,“哦——原来是惦记着李郎中家的炭火啊。”
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还是说…是怕芍药姐姐冻着?”
沈氏扑哧一声笑出来。
张氏也忍俊不禁,拍了拍儿子的肩,“若是真喜欢,改明儿娘去李家探探口风?”
宋三郎耳根腾地红了,却也没反驳,只低头扒拉炭盆里的火,闷声道,“…随、随娘安排。”
许老太坐在一旁,看着孙子这副模样,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好好好,说不定啊,咱家明年就能办喜事喽!”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笑声阵阵。
宋时念望着家人,心底那股不安也被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