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凑在一处纳鞋底。
见宋时念和宋四郎又背着竹筐往老兵营的方向去,陈寡妇撇了撇嘴,故意提高声音。
“哟,咱们宋家的姑娘和少爷可真是忙啊,整日往那隔壁村跑,倒比自家村里的事还上心!”
“可不是?”旁边人接话,语气酸溜溜的。
“听说那边可是有贵人照拂的,指不定攀上了什么人物呢。”
宋时念脚步一顿,唇角噙着笑意。
“几位婶子这般记挂我的去向,莫非是替家中抛荒地来讨教的?”
陈寡妇被噎得脸色涨红,“谁、谁稀罕…”
“那可惜了。”宋时念理了理袖口。
“我还想着若是本村人想学,可以少收些束修呢。”
宋四郎神色平静,淡淡道,“走吧,陈叔他们还等着咱们去看水渠。”
没几日流言越传越难听。
有人说宋家胳膊肘往外拐,放着村里田不管,偏去伺候一群残废。
还有人阴阳怪气,说他们不过是巴结上了大人物,想谋个前程。
宋老爷子知道后,第二日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晃去了老兵营。
他蹲在田埂边,跟老陈头一块儿抽旱烟,笑眯眯地和同袍们一起回忆当年戍边的旧事。
回来时,正撞见几个碎嘴的村民,老爷子眼皮一掀,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当年若不是这些人在边关拼命,你们今日还能在这儿嚼舌根?”
众人顿时噤声。
宋时念并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在她看来,这些曾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老兵,如今拖着残躯仍努力活着,本就值得敬重。
他们或许不再是威风凛凛的将士,但骨子里的坚韧与血性从未消磨。
她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帮他们,不为攀附谁,只因——
他们值得。
时间如沙,转眼便到了秋收时节。
抚恤营八百亩农田的改造已完成了七成。
剩余地块因种着晚豆尚未翻整,倒让那些伤残老兵们松了口气,总算不必日夜赶工。
而昔日荒芜的砾石岗,如今错落立着十多个新屋舍。
墙体大多就地取材,用石块垒起。
屋顶倒是五花八门,有的用的草顶,有的用的木顶。
唯独宋沈两家,是去城里买来的瓦片搭的屋顶,最为气派。
村中央那条两丈宽的碎石路最是惹眼。
这是宋时念发动全村老小,方才修好的主干路,如今雨后走在上面,再不会沾得满脚泥泞。
“工分换粮咯!”王村正敲着铜锣。
不多时,公示牌处挤满了老老少少的村民,此次过后,工分就将清零。
十几个粗陶瓮排开,盛着新碾的粟米、雪青色的粗盐,还有垒得高高的粗布匹。
看得众人心头火热,攒了许久的工分,就是为了这一刻。
就连村里几个爱闹事的刺头,今日都安安分分排着队。
宋时念唇角微扬,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方觉数月辛劳终是化作了脚下立锥之地。
接下来便是秋收了,宋家那三十亩薄田倒是意外争气。
旱田里的黄豆荚子饱满,砾石地收成虽减了三成。
但打下来的豆粒颗颗圆润,竟比往年多收了两石有余。
宋时念蹲在田埂边,指尖拨弄着金黄的豆粒,心里盘算着,她是不是应该开发副业…
“宋爷爷!”周大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听说您家有抗旱麦种…”
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堆着笑,“能不能跟您家换几斗。”
宋老爷子哈哈一笑,用拐杖指了指孙女。
“咱家良种都是念丫头买来的,这事儿得她说了算。”
宋时念拍了拍裙摆,站起时发现田埂边已聚了七八个村民。
王家老汉攥着个破草帽站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几个青壮汉子,连平日最爱嚼舌根的陈寡妇都挎着篮子躲在后头。
众人眼神热切得像盯着救命符,今年都是旱地,寻常麦种怕是收成要少一半。
她突然想起萧砚半月前的话。
“良种如刃,用好了是活人无数,用岔了…”
当时玄钺正往马车里装她承诺的三石麦种,青布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何时这事竟然传开了,若是不换,有闹事村民使坏,她家的地…
可若是换,这么多户,要如何分?
片刻后。
“诸位叔伯婶子。”她提高声音,“这种子分两等价,一等换垦荒的劳力,开一亩荒换两斗。”
几个青壮汉子立刻挺直腰板。
“二等换向阳坡的腐殖土,两担换一斗。”
人群嗡嗡炸开锅。
她抬手压了压喧哗,又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麦种我也是头一回得,究竟亩产几何,全看天时地利。到时收多收少,各凭本事,可怨不得人。”
这话一出,几个老农反倒点头称是。
庄稼人最懂这个理——再好的种子,也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陈寡妇立刻挎着篮子挤到最前面。
“念丫头,俺家劳力少,用二十个鸡蛋换麦种成不?”
她掀开蓝布,露出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有几个还沾着新鲜的鸡粪。
“婶子。”宋时念抬起眼,声音不轻不重,“规矩就是规矩。”
田埂上顿时一静。
几个等着换种的村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谁不知道陈寡妇那张嘴,好几次都是她造谣宋家来的。
“哎呀!”陈寡妇突然拔高嗓门,“都是乡里乡亲的…”她作势要往地上坐。
宋时念面不改色,“想要种子,就得按规矩来,没例外!”说完转身便走。
“嘿!这丫头脾气真大!”有人嘀咕。
“人丫头有本事,你要有这能耐,也能横着走!”
王家老汉哼了一声,转身回家,他得让儿子赶紧去宋家登记。
陈寡妇一路骂骂咧咧,踹开院门时,正撞见儿子陈石头晃着酒壶踉跄进来。
“天杀的!地里的荒都没垦完,你还有脸喝酒?”
她抄起门边的笤帚就往儿子身上招呼。
陈石头抬手挡了一下,满嘴酒气地笑道。
“急啥?不是有麦子下地了吗?你儿子我在外头结交的都是体面人,将来…”
“体面个屁!”陈寡妇气得直跺脚,“你媳妇大着肚子还在地里忙活,你个没良心的…”
说着突然红了眼眶。
“今日宋家那个死丫头,又当着全村人的面给老娘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