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宋家再次贴出招工告示，村里不少壮劳力闻讯而来，田间地头又热闹起来。
堆肥已经腐熟，乌黑松软，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正是上好的肥料。
宋时念蹲下身，抓了一把在掌心捻了捻，满意地点点头。
“砾石地肥力不足，按说该先种一轮豆子养地。”
她思索着，又望向另一侧较为平整的田块。
“不过这五亩地势稍高，排水好，倒是可以先试种黄芩和紫苏。
剩下五亩还是按原计划，种豆养地，等来年再轮作。”
安排妥当，宋家上下再次投入热火朝天的忙碌中。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宋时念刚踏出院门，就撞见王二郎鬼鬼祟祟地蹲在篱笆外。
对方一见她，活像见了鹰的兔子，扭头就往田埂下窜。
她蹙眉掸了掸衣角沾的露水，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饼涨红着脸冲过来，衣带都跑散了。
“阿念！陈寡妇带着人在村里嚼舌根，说咱家与官府合起伙来骗人当苦力！”
他喘了口气才道，“还说咱哄着村里人垦荒，等地养肥了，再找个由头收回去…”
宋时念指尖一颤，方才王二郎躲闪的模样顿时有了答案。
她转身回屋带上东西，“走，去看看谁在作妖。”
公示板处已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宋老大被挤在中央，粗布短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地契上盖着官印，白纸黑字…”
“哄鬼呢！”
陈寡妇尖着嗓子打断，枯黄的手指几乎戳到宋老大鼻尖。
“地契顶个屁用！官字两张口！杨家庄的管事亲口说的，这种荒地契…”
“杨家庄？”清亮的女声突然刺破嘈杂。
人群如潮水分开，宋时念握着卷纸缓步而来，“可是那个——”
她提高声调，“霸着青峰涧上游，宁可让麦苗旱死也不肯分半滴水给下游的杨家庄？”
这话像盆冷水浇进油锅。
去年旱灾时，杨家护院打伤抢水农户的事，可是传遍了这里的十里八乡。
陈寡妇噎住，眼神开始飘忽。
宋时念趁机哗啦抖开地契，朱红大印在朝阳下鲜艳如血，“襄州户曹的官印在此！”
她指尖重点在“永业”二字上。
“户曹专管田亩户籍，连县令都要听其调遣。”
“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陈寡妇挤出人群，髻上银簪晃得人眼花，“说不定是你家跟官府勾结——”
“对！”宋时念突然高声打断她。
“我们家吃饱了撑着，非要出钱出粮请你们来开荒！”
她收回地契，扯开账册，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现在，想走的——”
她目光如刀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陈寡妇那张涨红的脸上。
“立刻来领粮滚蛋！”
空气瞬间凝固。
陈寡妇的嘴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这世道。”宋时念嘴角带着笑，说出的话却如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不缺的就是饿着肚子的劳力。”
“只要我稍微放出点风声，明日就会有几十上百人求着这份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哪怕…只给一碗稀粥。”
人群中有抽气声响起，他们立刻想到了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饿殍，那些为半个馍就能卖儿卖女的人…
“我信宋家！”周家兄弟第一个吼出来，他拍拍胸脯。
“谁要搅和这事，先问过我手里的铁锹！”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人群突然活了过来。
有人啐着唾沫往地里走，有人狠狠瞪了陈寡妇一眼。
宋时念站在原地，看着四散离去的村民，忽然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
善心要有牙齿，慈悲也要带锋芒。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
然而平静的日子才过了两日。
这夜三更时分，宋大郎照例提着灯笼去巡查水车。
夜风掠过芦苇丛，发出细碎的沙响，他忽然听见水车方向传来异响。
“谁在那儿！”
他大喝一声冲过去，灯笼昏黄的光圈里，三个黑影正抡着斧头猛砍水车支架。
见行迹败露，那几人扭头就跑，却被闻声赶来的周家兄弟堵个正着。
宋大郎一把揪住为首那人的后领，就着月光看清对方脸上狰狞的刀疤。
“谁派你们来的？”
宋大郎气得手都在抖。
水车轱辘已被砍出两道深痕，再晚些就要散架。
刀疤脸啐了一口，“爷爷们想砍就砍！”
话音刚落，他突然掏出匕首刺来。
宋大郎下意识格挡。
混乱中只听一声脆响，刘三的胳膊竟被反扭脱了臼，惨叫声惊醒了沉睡的砾石岗。
天刚蒙蒙亮，杨家庄就来了二十多个壮汉。
领头的杨管事骑着青骢马，马鞭直指被捆在树下的刀疤脸。
“敢动我们杨家的人，宋大郎你是活腻了！”
“他们毁水车在先！”周大山怒道。
杨管事冷笑着一挥手，庄户们立刻举起锄头逼近。
宋大郎立刻抄起钉耙横在胸前，双方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都住手！”远处突然传来厉喝。
十来个带刀衙役冲进人群，为首的班头一脚踹翻周家老大。
“光天化日聚众斗殴，反了天了！”
宋大郎刚要解释，却见那班头与杨管事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尔等三人——”
班头抖开铁链，“跟我们走一趟吧！”
“大人明鉴！”
宋四郎拨开人群冲上前，后面紧跟着宋时念，“是他们先毁坏水车！”
“证据呢？”班头阴阳怪气地打断，指着杨家庄几个满脸是血的庄户。
“这伤总不是假的吧？”
“大人！”刀疤脸突然扑跪在地，指着自己脱臼的胳膊嚎道。
“小的昨夜走夜路经过砾石岗，就被他们当贼抓了！”
他袖口滑落，露出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青。
杨管事立刻帮腔，“我们今日本是来讲理的，谁知…”
他故意露出被扯破的锦袍下摆，几个庄户配合地亮出身上淤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