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角落的大喜,把分到的粟米数了又数。
连平日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们,都抢着去垒最累人的田埂…
他忽然明白了宋时念的盘算。
这丫头,分明是借机把村里这些躁动不安的力气,都拴在了垦荒这件事上。
最后一缕霞光掠过新垒的田埂,将那些还带着湿气的碎石染成金色。
远处,堆肥坑上升起袅袅白雾,像是大地呼出的第一口热气。
宋时念站在地头,望着公示板边迟迟不散的人群,轻轻摩挲着手腕月牙胎记。
还得再撑两个月。
等豆子收了,等种上药苗,等房子建好,等这些人眼里不再只有饥色……
那时,才真正的在这里扎下了根。
汝阳萧家别院,萧砚斜靠在书房软塌上看书。
赭烽挟着一身露气疾步入院,“郎君,那群流民的下落查实了。”
“确在襄阳落户,走的是襄州司田参军裴明远的路子。”
萧砚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裴明远?”他轻笑一声,“可是上月巡视水道时,被毒蛇‘咬’了的那位?”
赭烽会意,“正是,不过那蛇毒蹊跷,裴参军遇袭前三日,刚与长史陈延年为军屯清丈的事当堂争执。”
说完递上密报,“更巧的事,救他的正是那群流民。”
烛火忽地一跳,萧砚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密报末尾那个名字上——
宋时念,兖州邹县宋氏女,善弓。
赭烽停顿了下,“这宋家落户的砾石岗…”
“是永昌十二年北境军屯过的地。”萧砚突然合上密报,目光幽幽。
“当年祖父为避‘边将养兵’的闲话,故意任其荒废。”
而那张地契至今还锁在萧家祠堂暗格里。
赭烽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裴参军的父亲…”
“裴老将军。”萧砚望向襄阳方向,眸色深沉如夜,“当年与祖父同出雁门的人。”
他收起密报,“备马,明日去襄阳。”
砾石岗,宋家收集水车材料的动静到底没瞒住。
“听说了吗?宋家收集材料是要做水车!”
“水车?那玩意儿不是只有大户才用得起?”
“啧,费那劲儿,还不如多挖两口井……”
闲言碎语顺着风飘进耳朵,宋时念蹲在陡坎边,指尖拨弄着那处残破的木架,唇角微勾。
——不患寡而患不均,古人诚不欺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饼扛着一捆荆棘条走过来,抹了把汗,“阿念,这木架子都朽了,还能用?”
宋时念拍了拍手上灰尘,站起身,“能用,但得改改。”
她指了指木架底部,“这架子当年应该是用来提水的,只是年久失修,绳索断了。”
小饼挠挠头,“那咱们是修它,还是拆了重搭?”
“当然是修。”宋时念眯眼笑,“但要修得让村里人都能用上。”
小饼一愣,“啊?白给他们用?”
宋时念摇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粗麻纸,上面画着个简易的辘轳取水装置——
木架加固后,装上转轮和绳索,挂上水桶,人力摇动就能从坎底提水。
“材料费各家均摊,木架共用,谁家要取水,就自己摇辘轳。”
她顿了顿,“若有人想白占便宜……”
王二郎晃悠着过来,斜眼瞅着木架,“哟,宋家这是要做善事?白给村里修取水的东西?”
宋时念不慌不忙叠起图纸,“王二哥若是愿意出份子钱,自然能用。”
王二郎嗤笑,“凭啥?你们宋家不是有钱吗?”
小饼忍不住呛声,“有钱就该白贴你们?你家的粮咋不分分?”
王二郎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宋时念却已转身,轻飘飘丢下一句——
“爱用不用,反正渴的不是我家的地。”
王二郎噎住,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丫头,嘴是真毒!”
两日后,宋时念和大伯一同前来修取水装置,村里不少听到风声的人跑过来围观。
“丫头,你这主意是好,可就有人不肯交份子钱呢?”
周猎户蹲在木架旁,手指摩挲着辘轳转轴,“就咱们村可不止一个王二郎!”
宋时念正在系紧麻绳,闻言头也不抬,“周叔觉得该怎么办?”
“要我说…”周猎户压低声音,“得让他们吃点苦头。”
小饼凑过来,“我有个主意!给交钱的人发竹牌,没牌子的不准用!”
宋时念终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用不着那么麻烦。”
她指向正在安装的辘轳,“看见这个卡槽没?”
众人凑近一看,发现转轴下方有个精巧的木制机关。
“交钱的人家,我会给一根特制的木钥。”
她演示着将一块楔形木片卡入槽口,“没有这个,轱辘转不动。”
“妙啊!”小饼大笑出声。
周猎户却皱眉,“那要是有人硬抢…”
“抢?”宋时念轻笑一声,突然抽掉木钥。
只听“咔嗒”一声,辘轳瞬间锁死,水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这机关是反着设计的,强行破坏的话——”
她踢了踢木架底部埋着的绳索,“整个取水架都会散。”
人群后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原本打着白嫖主意的村民悄悄后退两步。
“当然。”宋时念语气一转,掏出块木牌挂在架子上。
“每日未时到申时,这里会摆个水缸,供没交钱的人家取用。”
小饼瞪大眼睛,“这…”
“每人每日限两桶。”她扫视众人,“想多要,要么交钱,要么自己去坎底挑。”
王二郎媳妇突然挤出人群,“我家交钱!”
她狠狠瞪了眼缩在后面的丈夫,“不就是三升麦子吗?总比天天爬坎强!”
宋时念接过粮袋,指尖在木钥上轻轻一划,刻下个“王”字,“明智之选。”
夕阳西下,新装的辘轳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宋时念望着排队领木钥的村民,对小饼低声道,“记住,未时的水缸…只装七分满。”
小饼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那点水根本不够浇地,却足够让人心痒。
欲取先予,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