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骡车继续向前疾驰。
行至三岔路,宋时念纵身跃下,确定附近没人后,她手轻抚车厢——整架骡车瞬间消失无踪。
“大黄,卧。”宋二郎轻拍骡颈。
骡子立刻屈膝卧倒,任由主人将枯草覆在身上。
自饮了几滴灵泉后,这牲口便灵性得惊人。
草垛阴影里,宋时念屏息凝神。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月光照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拳缝间隐约可见一点寒芒。
确认跟踪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宋时念从草垛中钻出,这才将车厢重新放出。
“这边。”宋二郎吹了声口哨,躲在沟渠里的两人立即爬出。
骡车绕行三里野地,终于回到五里外的营地。
篝火旁,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办成了!”沈思远高举户帖,火光映照下,“襄州司户曹”的朱印鲜红如血。
郑婶子颤抖着接过女户的户帖,将两个瘦小的孩子紧紧搂住。
她指着纸上“母子”二字,对怀中的孩子轻声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芸娘几个女子更是激动地抱成一团,相拥而泣。
另一边,宋老二正拍着小饼的肩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宋家的人了。”
小饼扑通跪下,额头抵着泥土,眼圈泛红,他终于不再是没根的浮萍了。
“地呢?”王家老汉忍不住问。
“按丁分的,永业田壮年八亩,老弱五亩,口分田每户十亩旱田,头三年免赋。”
沈思远转向郑婶子和芸娘那群女子,顿了顿,“女户减半。”
人群一阵骚动。
郑婶子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八亩田仅够勉强养活两三人,这减半可怎么活?她眼前浮现出两个孩子蜡黄的小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李郎中突然笑出声,“比预想的强!我在兖州老家才五亩薄田。”
大山娘低头盘算着,也抬头笑了笑,“只要能落户,总比流亡强。八亩地勤快点,再养些鸡鸭,日子总能过下去。”
王老汉叹了口气,手里的枣木棍子在地上杵了杵,终究没再说话。
“收拾行装。”宋老爷子敲了敲烟杆,“趁夜色赶路,明日就能在自家地上醒来了。”
骡车吱呀作响地驶入黑暗。
宋时念回头望去——襄阳城的轮廓已隐在夜色中,而前方,是属于他们的荒原与黎明。
天刚蒙蒙亮,骡车碾过最后一道土坡,众人终于看清了这片即将安家的土地。
晨雾中的砾石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覆盖着灰白色的石灰岩碎石,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宋时念跳下骡车时,靴底踩碎的岩屑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些多孔的砾石竟像陶器般带着回响。
东边缓坡上散布着几处低矮的土台,夯土痕迹还清晰可辨,其间歪斜着几根风化严重的木桩。
这是旧时军屯留下的遗址,如今只剩些断砖碎瓦半埋在土里。
西侧是一片丘陵,尽头是一道陡坎,垂直落差近三米,坎底有一条河流。
风吹过时,坡上的酸枣树丛便沙沙作响,抖落几颗干瘪的野枣。
众人望着眼前这片贫瘠的土地,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这地…”周猎户用锄头扒拉两下,碎石哗啦啦滚下去,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怕是连野兔子都嫌硌脚。”
宋老爷子重重地咳了一声,烟杆指向远处,“总归是块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众人,“比起逃荒路上朝不保夕,至少在这里——”
“至少在这里,”宋时念接过话头,声音清亮,“不用再担心有人驱赶咱们,也不会被强征劳役去修城墙!”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大石可筑墙,小石可铺路,倒是省了采石的功夫。”
张铁匠跟着大笑出声,“老子连铁都能打软,还怕收拾不了几块石头?”
王村正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根磨的发亮的草绳,“老规矩,抓阄定宅基!”
绳子上的十一个结代表十一户人家。
宋家抽到了东边缓坡,那里有几处风化的夯土台基,正好省了打地基的功夫。
宋老二用脚拨开碎石,踢到块青灰色的扁平巨石,“嘿,这石头平整!”
他蹲下身,用手抹去表面的浮土,露出几道人工凿刻的痕迹——多半是当年军屯留下的界石。
轮到沈家时,村正直接将老秀才家划到了宋家隔壁。
女户们则被分到了西侧靠近酸枣丛的地界。
芸娘弯腰捡起块带着弧度的陶片,在衣襟上蹭了蹭,“倒是省了个瓦盆。”她笑着把陶片搁在旁边的界石上。
不多时,张铁匠已经支起了简易炉子,铁锤敲在界桩上的叮当声响彻整个砾石岗。
宋时念蹲在碎石堆前,指尖突然触到几块泛着晶光的灰白砾石。
她捏起一块对着日头眯眼细看,石面上密布着细碎的星芒。
“石灰岩!”她眼睛一亮,“四哥,咱们试试糯米灰浆筑墙?”
灶间的炊烟很快混着糯米香飘散开来。
小饼蹲在土灶前,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铁锅里浓稠的米浆翻滚着,宋时念不时撒入新磨的石灰粉,木勺搅动间拉出琥珀色的细丝。
“这黏糊劲儿…”宋大郎用木棍挑起浆液,看着它在空中拉长却不断裂,“比奶熬的浆糊还粘黏手!”
宋时念没答话,将一勺温热的浆液倒在垒好的石基上。
不过半刻钟,那浆体竟变得比夯土还硬,掰都掰不开。
张铁匠跑来瞧热闹,试着用锤子敲了敲,差点脱手,“乖乖,这可比三合土还硬实!”
很快,砾石岗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女人们蹲在筛石堆旁,细密的竹筛沙沙作响,雪白的石灰粉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三石一浆,慢工出细活!”宋老大洪亮的声音在工地回荡。
宋老二砌墙时格外仔细,每块砾石都要转着圈比对,让最平整的那面朝外。
灰浆浇下时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眼就把碎石咬合成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