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道?”沈文谦眉头微皱。
“襄州!走汉水。”宋四郎点头。
沈思远若有所思,“这几日见到的商队,是有七八都往西南去了。”
宋老爷子与沈外祖对视一眼,下定决断,“那就走汉水!”
队伍收拾行装的动静引来了集市边缘几个闲汉的注意。
当宋时念正弯腰捆扎包袱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而下。
“这针线活做得倒是齐整。”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时念抬头,看见个穿靛青绸衫的胖子正用扇子挑起李芍药刚缝好的衣裳,他身后两个壮汉已经堵住了骡车的去路。
青衣胖子手指突然转向芸娘,“小丫头,跟老爷回府绣花,给你…”
“砰!”
宋时念突然“失手”摔了装满粗盐的陶罐,雪白的盐粒在黄土路上炸开,像极了年节时撒碎纸钱。
“盐!是盐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在一边徘徊的十几个流民顿时红了眼。
宋三郎趁机大喊,“快捡啊!”
现场顿时大乱,十几个流民扑过来抢盐。
宋二郎一个箭步上前,手恰好按在胖子肩上,看似搀扶实则暗中发力——
“哎哟喂!”青衣胖子肥硕的身躯猛地前倾,正好撞进抢盐的人堆里。
他的绸衫被七八双脏手扯住,腰间玉佩转眼就没了踪影。
两个壮汉刚要拔刀,不知哪儿飞来一团泥巴,啪地糊住其中一人的眼睛。
“我的腿!我的——”胖子的惨叫声淹没在喧嚣中。
宋时念看得真切,那团泥巴是铁牛用弹弓打的,手法准得不知练了多久。
李芍药一把拉起芸娘跳上车,宋老二扬起鞭子狠抽骡子。
队伍其他人立刻跟上,等胖子几个从人堆里爬出来,只看到远处车影扬起的尘土,和地上几粒没捡干净的盐。
第三日晌午,天际压来铅灰色的云,宋时念刚把蓑衣分给老人们,豆大的雨点已砸了下来。
“不能停!”宋四郎抹了把脸上的水,“往高处走!”他指向半山腰的炭窑。
众人刚安顿妥当,山下又跌跌撞撞闯进五人。
领头老妇怀里那个男娃一进来就指着铁锅喊,“阿奶,饿!”
老妇眼珠一转,突然跪地哭嚎,“行行好吧,孩子三天没吃了…”
宋老二皱眉扶起她,还是舀了两碗粥递过去。
老妇接过碗,立刻把粥全喂给孙儿,旁边瘦小的孙女刚想伸手,却被她娘一巴掌打落,“死丫头片子急什么!”
宋时念眯起眼,夺过第二碗粥塞给女孩,“喝!”
女孩捧着碗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把粥分成三份,先递给爹娘。
老妇人脸色顿时难看,正要发作,却见宋老二站在宋时念身后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顿时讪讪,将孙儿碗里剩下的一口粥喝下。
炭窑内火光摇曳,李芍药刚烘干的麻衣上突然“啪”地印上了两个泥手印。
“哎呀!小孩子家不懂事!”
吊梢眼妇人一把拽过儿子,却任由那泥爪子又在李芍药的袖口蹭了几道黑印子,“丫头片子穿这么好干啥?”
她撇撇嘴转身就走。
李芍药拳头硬了,半天才忍下这口气。
宋时念一扭头就瞧见她铁青的脸,“怎么了这是?”
“没事。”李芍药咬着后槽牙,“就是突然想学学怎么揍熊孩子她娘。”
宋时念噗嗤笑出声,“下回直接动手,我帮你递棍子。”说完从怀里掏出根肉干递给李芍药。
这几日李芍药跟着她苦练射箭,那股子拼劲让她看了都心疼,只能时不时拿些吃食给这姑娘补补身子。
肉干刚递到半空,突然窜出个黑影一把抢了过去。
宋时念转头一看,又是方才那家熊孩子。
她眼疾手快揪住男孩的后领,那孩子立刻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小孩子贪吃嘛!”吊梢眼妇人闻声赶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倒打一耙道。
“你们年轻人少吃一口怎么了?跟个孩子计较,也不嫌害臊!”
宋时念冷笑一声,劈手夺回被攥得皱巴巴的肉干,“巧了,我又不是他娘,凭什么惯着他?”
她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肉干上沾的泥灰,“想要吃的?拿银子来买!”
围观的众人发出低笑,那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芍药悄悄扯了扯宋时念的衣袖,眼中闪着解气的光。
她如今算是明白了,对付这种泼皮无赖,讲道理不如直接怼回去痛快。
宋时念轻哼了一声,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刚掀开一角,浓郁的肉香便飘散开来,引得周围几个孩子都眼巴巴望过来。
“安安、浩浩、铁牛、小饼…”她挨个分给围在旁边的孩子们,唯独绕过了那个抢肉干的熊孩子。
最后,她捏起一根肉干,故意在那男娃眼前晃了晃,慢悠悠地放进自己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哇——!”那孩子气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愣是没敢再伸手抢。
吊梢眼妇人见状,脸色更加难看。
刚想张嘴骂人,却被周围人的嗤笑声堵了回去,只得悻悻地拽着自家儿子躲回角落。
暴雨哗啦啦地下着,炭窑里却暖烘烘的。
沈氏看着自家闺女那副得意样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睚眦必报的性子,可比她年轻时候厉害多了。
次日,宋时念一行人继续向汝南方向赶路。
那吊梢眼妇人一家一直远远坠在队伍后面,既不敢靠得太近惹人嫌,又不甘心离得太远错过占便宜的机会。
起初,那熊孩子还时不时跑过来讨要吃食,被宋时念冷眼瞪了几次后,终于悻悻地缩了回去。
妇人见状,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只得拉着自家男人和孩子,闷不吭声地跟着。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难行,待宋时念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汝阳城墙时,已是第五日的傍晚。
天色渐暗,城门外仍有不少流民滞留,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草棚下,等待明日城门开启。
“今晚先在城外歇脚,明日一早再进城置办些东西。”他们需要进城补充一些药材。
众人麻利地支起简易的油布棚子,几个孩子早已累得东倒西歪,一坐下就昏昏欲睡。
宋时念瞥了一眼不远处——吊梢眼妇人一家也停了下来,正偷偷往这边张望。
她冷笑一声,懒得理会,转身去帮沈氏生火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