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雾中,骡车碾过湿软的土路,发出吱呀声响。
宋时念裹紧粗布头巾,从空间掏出还冒着热气的肉饼,“四哥,趁热吃。”
转身手腕一抖,另一包饼子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到两丈外的驴车上。
宋老二抬手凌空接住,这手法,显然是父女俩经常练就的默契。
今日他们运气好,竟碰到十日一次的大集。
集市极为热闹,宋老二跳下车,“老四将驴车拉去牲口市卖了,换些粮食布匹,念念跟着我。”
他目光扫过集市,“盐分三处换,别扎堆。”
宋时念蹲在陶罐摊前,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陶甑边缘,余光却锁着街口的差役。
她袖中粗盐包突然被一只树皮般粗糙的手按住——
卖陶老汉的手指在陶罐上轻敲三下,这是市集惯用的“有私货”暗号。
“小娘子要换什么?”老汉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盯着她腰间鼓起的布袋。
宋时念袖口微抖,露出粗盐一角,“要能煮十人饭的陶甑。”
老汉不动声色掀开摊位草帘——下面竟藏着套完整的炊具,“再加半撮,搭你个药碾子。”
他踢了踢角落的石碾。
宋时念指尖一弹,盐粒准确落入老汉掌心,老人佯装咳嗽含住盐,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日头渐高时,骡车已堆满货物。
宋老二正清点着新换的物件:半扇腌肉、五只活鸡、三篓子菜干、十张硝制好的兔皮。
外加十二个皮水囊、成捆的草鞋、成套的陶罐碗碟,还有两口双耳铁锅—锅底还泛着新打的青光。
宋四郎拍了拍车板,“亏得老猎户急着要车运皮子,连他婆娘晒的菜干都搭给我们了。”
骡车刚驶出大集,路边树后突然窜出个少年,他举着的兔皮上还带着新鲜的血渍。
“郎君…能换一撮盐吗?我娘病着,就想喝口咸粥…”
宋时念探头刚要掏盐包,却见树下还倚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
她沉默片刻,解下整个盐包塞过去,“都拿去。”
“这如何使得!”妇人慌得要跪,却被宋老二扶住。
他看了眼闺女,轻声道,“收着吧,就当…给孩子买饴糖。”
骡车在回程的土路上轻轻摇晃,车厢里新换的陶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老二的目光落在那些粗布上,靛青的布匹被麻绳整齐捆扎成高高一摞。
“念念,这些粗布…”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布面。
宋时念正往水囊里灌空间泉水,闻言头也不抬,“赵家库房里的,我趁乱收的。”
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早摘了把野菜。
车厢里突然安静,宋四郎手中的皮绳突然绷断,他盯着断绳,仿佛在思考小妹这话的分量。
“整个库房?”宋老二声音发紧。
“嗯。”宋时念终于抬头,发现父兄脸色不对,又补充道,“就…顺手嘛,上次在芒砀山不也…”
宋四郎扶额,他只当小妹拿了些粮食,没成想竟是连库房都…
“盐也是那时收的?”他敏锐地抓住关键。
宋时念眼睛一亮,“四哥真聪明!赵家粮仓底下有个地窖,堆着…”
她掰着手指数,“几百石粮,上千斤盐…”
“全收了?”宋老二嗓子都劈了。
少女理所当然地点头,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加个菜。
宋老二额角青筋直跳,“赵员外…”
“当时粉尘爆炸…”宋时念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他刚好冲进库房…”
她指尖对碰着比划了个小小的爆炸手势,“就…飞出去了…”
车轮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宋老二张了张嘴,半晌突然重重拍腿,“该!要怪只能怪他平日作恶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没错!宋时念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她本意只是制造混乱,谁让那老头偏要往爆炸中心冲?
宋四郎闭眼深呼吸,再开口时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如此说来,赵家现在怕是已乱成一锅粥。库房被炸,连着家主受伤,一时半会怕是也腾不出手来…”
“不过赵家库房那些东西…”宋老二皱眉。
“爹放心!”宋时念眨眨眼,“都藏在‘那里’呢!就算官府来查,也只能查到赵家监守自盗。”
骡车转过山坳,远处营地炊烟袅袅,宋老二按住闺女的手腕,“今日换的这些物事…”
“就说是用驴车换的。”宋时念会意,“加上暗格里藏的那五十两碎银。”
宋四郎忽然倾身,“赵家的事…就当那夜的火,把什么都烧干净了。”
三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
营地热闹起来。
新换的铁锅被架上火堆,肥瘦相间的腌肉被切成薄薄一片。
几个孩子围着灶台抽鼻子,被张氏笑着赶开,“小馋鬼们,先去帮饼子哥分草鞋。”
芸娘正摸着粗布傻笑,突然被李芍药兴奋地搂住。
那姑娘湿漉漉的赤脚踩过草地,手里还攥着刚领到的骨针。
“先一人做一身短褐。”许老太抖开布匹。
姑娘们立刻围作一团,七嘴八舌计划起来,“先给孩子们缝制”“裤脚要扎紧防虫”“月事带也得准备…”
宋时念正要接话,余光突然瞥见远处官道上的动静——
一队差役正押着几个戴木枷的犯人走过,木枷上“抗役”两个红字格外刺眼。
“真源县也抓壮丁了。”宋老二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看他们去的方向,怕是挨个村子搜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装满物资的骡车,好在茂密的芦苇丛形成天然屏障,将营地遮得严严实实。
宋四郎快步走来,衣袖上还沾着刚削好的竹签,“不能再耽搁了,今晚就启程转道宋州!”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宋四郎领着半大小子们编芦苇席,既能当铺盖又能伪装货物。
女人们分两拨,巧手的赶制衣裳,其余的忙着烙饼子、装水囊。
连最小的孩子都没闲着,跟在大人身后收拾零碎物件。
宋时念穿梭其间,将现代流水线的法子用上——
她奶许老太专管裁剪,大喜奶负责缝制,手脚快的姑娘们锁边…效率果然提高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