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喘着粗气坐下，却见床榻上的小姑娘正睁着清亮的眸子看他。
往日那双呆滞无光的眼睛，此刻竟如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灵动得惊人。
“伸手。”
他压下惊异，三根手指搭上宋时念的腕脉。
指尖下的脉搏强而稳，哪还有之前紊乱之象？
更奇的是，当他翻开她眼皮检查时，那瞳孔对光的收缩竟比常人还要敏锐。
“奇了…”李郎中不自觉捻断一根胡须。
“丫头可觉眩晕？视物可有重影？”
宋时念暗自挑眉，这老郎中倒有几分本事，问的都是脑外伤关键症状。
她歪了歪头，“就是头疼…还有，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手指无意识抚上手腕月牙形胎记的位置。
沈氏立刻紧张起来，“可是又犯糊涂了？”
“非也。”李郎中从药箱取出个牛皮小包，抖出三枚长短不一的银针。
“丫头，老夫要试你经络。”
说罢闪电般将最短那根刺向她虎口。
“哎哟！”宋时念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自动缩回。
满屋惊呼中，李郎中却哈哈大笑，“五指皆能屈伸自如，阳明经通畅无阻！”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许老太，“丫头这痴症…”
手指向上一指，“怕是真有神明点化。”
宋老二急忙挤上前，“那这伤…”
“无碍。”李郎中从药箱取出个药瓶。
“用这药外敷，五日必愈，平日里注意休息，补补身子就行。”
“谢天谢地！三郎…”
许老太递过一钱袋，“去送送李郎中，诊费也一并给咯。”
“好叻奶！”
宋三郎麻溜接过钱袋，扶着李郎中往外走去，“您老慢点。”
“诊费先前已付，怎好再拿，乡里乡亲的。”李郎中边走边道。
“我奶可劲儿想谢谢您嘞。”说话声渐远。
与此同时，二丫正蜷缩在灶台角落，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爹宋赖子的巴掌印还清晰地浮在脸颊上，混合着泼溅的泔水，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赔钱货！再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
宋赖子骂骂咧咧地踹翻木凳，摇摇晃晃走向里屋。
二丫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抠进灶台的裂缝里。
远处飘来宋家院子里炖肉的香气，她胃里一阵绞痛。
凭什么那个傻子能吃香喝辣，而自己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突然，院墙外传来妇人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宋家傻妞醒啦！”
“不止醒了，李郎中说她眼神清明，怕是好全了！”
二丫浑身一颤，指甲“啪”地折断在灶台缝里。
醒了？怎么可能！眼看见那傻子的头重重磕在石头上…
顾不得还在烧着的灶火，二丫蹑手蹑脚溜出院子，朝宋家飞奔而去。
经过水缸时，她胡乱抹了把脸，将泔水和血迹洗去，又理了理破烂的衣襟。
宋家院外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二丫趁机溜进院内，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
宋时念正靠在沈氏怀里，额上缠着白布。
可那双眼睛…那分明是正常人的眼神！二丫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二丫？”清朗的男声在身后炸响。
二丫猛地回头，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是刚从县学赶回的宋四郎。
他青衫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跑回来的。
“四、四堂哥…”二丫慌忙挤出两滴眼泪，“我听说阿念醒了…”
宋四郎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和还在滴水的前襟上。
二丫强撑着笑脸。
“四堂哥，我晚点再来看阿念，我爹正等着我做饭。”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宋时念清亮的声音。
“四哥，让二丫进来吧，我正好有话要问她。”
二丫忙后退，却被宋四郎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走，进去。”
宋四郎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屋。
屋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被推进来的二丫。
她衣衫褴褛，脸颊青紫红肿，与端坐在床榻，被全家人簇拥的宋时念形成鲜明对比。
“为啥要推我？”宋时念直接发问。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宋老二更是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二丫腿一软跪倒在地，“我、我没有…”
“是吗？”
宋时念指向二丫左手腕处。
“你手腕上的青紫，是我当时站立不稳挣扎时掐出来的吧？”
众人这才注意到二丫手腕上几道带血的伤痕。
二丫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还想辨别，“这是我爹…”
“我当时虽然迷糊，但记得清清楚楚。你把我推倒在石头上时，我本能地抓住了你的手腕。”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的指甲缝里还留着血迹，和你手腕上的伤正好吻合。”
许老太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果然看到淤青上新鲜的抓痕。
她气得全身发抖，“好啊！你竟然敢害我孙女！”
二丫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的确不是故意的，你是蓄意的！”宋时念冷冷看着她。
“从小到大，你明里暗里欺负了我多少次！不仅抢我吃食，还往我衣服里塞虫子，故意绊倒我，把我推进泥坑…”
宋时念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屋内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许老太指着二丫就骂。
“好你个黑心烂肺的小蹄子！枉费我们宋家待你不薄，你竟敢…你竟敢…”
“待我不薄？”二丫突然抬头，眼中迸出怨毒的光。
“你们给这傻子穿新衣吃白面，而我…”
她猛地扯开自己衣领，露出更多伤痕。
“我爹天天打我，我娘连口热饭都舍不得给我吃！我过得连狗都不如！”
宋时念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心怨恨的女孩，声音平静的可怕。
“是我打的你吗？是我让你穿不暖吃不饱的吗？
你不过是把自己的不幸，发泄在一个比你更弱小的人身上。”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痴傻不是我的错，你家贫也不是我的错！”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二丫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