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的早晨，阳光格外清澈。
四水镇从一夜的惊心动魄中苏醒过来，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水珠。主街上，镇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昨晚的枪声和爆炸声。消息像融雪渗入大地一样，在镇子里悄然传播——敌特被抓住了，铁路保住了，魏书记带着民兵打了一场胜仗。
镇政府院子里，周明远组织工作人员清扫积雪。铁锹刮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干事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亢奋，干活格外卖力。
“周副书记，魏书记回来了！”通信员小李从大门口跑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门口。
魏莱走在最前面，棉大衣上沾着泥雪，脸上有擦伤，但步伐稳健。李建国跟在他身后，拄着拐杖，但腰杆挺得笔直。再后面是西北来的赵铁柱连长，以及几个抬着担架的民兵——担架上躺着铁路养护段的王铁军，已经做了紧急包扎，但脸色苍白如纸。
“快！送卫生所！”周明远连忙指挥，“郑医生呢？”
“在卫生所等着了。”一个干事回答，“苏护士也回来了，带着孩子。”
魏莱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众人。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但也能看见那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昨晚，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挫败了一起敌特破坏铁路、抢夺国家重要物资的阴谋。参与行动的同志都表现得很好，尤其是县武装部吴参谋，还有铁路养护段的两位同志……他们牺牲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刚才的兴奋被沉痛取代。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魏莱继续说，“被抢的重要物资已经追回，敌特头目薛永丰被俘，同伙全部落网。铁路安全了，列车安全了，四水镇安全了。”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现在，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妥善安置牺牲同志的遗体，通知家属，做好抚恤工作。周副书记，这件事你负责。”
“是。”周明远点头。
“第二，加强全镇警戒，防止敌特残余势力反扑。李建国，民兵队要24小时轮班巡逻，特别是铁路线、砖窑、铁工厂等重点区域。”
“明白！”李建国敬礼。
“第三，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铁工厂今天下午恢复生产，砖窑那边……张师傅，设备拆卸工作完成了吗？”
张铁匠从人群中走出来：“完成了，真空烧结炉的核心部件都藏好了，工棚里只剩下壳子。”
“那就先不急着恢复。”魏莱说，“等上级指示。眼下最重要的是春耕准备，各生产队要按照原计划推进，不能耽误农时。”
他看了一眼赵铁柱：“第四，接待好西北来的同志。赵连长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支援我们，要安排好食宿，协助他们完成交接任务。”
赵铁柱上前一步，向众人敬礼：“感谢四水镇的同志们！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特别要感谢魏书记，如果不是他及时识破敌特阴谋，后果不堪设想。”
简单布置完工作，魏莱回到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两个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书记，您先吃点东西。”周明远跟进来，“从昨晚到现在，您都没吃东西吧？”
魏莱确实饿了。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明远，你也一夜没睡吧？”
“我没事。”周明远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书记，这是孙志刚、钱有才、老钱，还有昨晚抓的那几个敌特的初步审讯记录。您要不要看看？”
魏莱一边吃一边翻看。记录很详细，周明远问得很细，每个人的供词都做了交叉比对。
孙志刚交代得最彻底。他不仅供出了薛永丰如何收买他、钱有才如何牵线，还交代了薛永丰在省城的几个据点——永丰贸易行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在城西有个仓库，在城南有个联络点。更重要的是，他提到薛永丰和香港方面有联系，通过一个叫“昌隆商行”的进出口公司传递情报。
钱有才的供词则指向了更高层。他承认自己在工业系统内部为薛永丰提供便利，但坚称不知道薛永丰是敌特，只以为是“有背景的商人”。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省工业厅有个副厅长，姓徐，和薛永丰往来密切，多次在公开场合为薛永丰的生意“站台”。
老钱的供词相对简单，主要是证实孙志刚如何威胁他、利用他。但他提到一个细节：去年秋天，薛永丰曾亲自来四水镇一次，说是“考察投资环境”，在老钱家吃过一顿饭。席间，薛永丰详细询问了四水镇的地理位置、交通条件、矿产资源。
“矿产资源？”魏莱抬头，“他具体问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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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西山有没有特殊的石头，问了镇子附近的地质情况，还问了……”周明远翻到那一页，“问了‘有没有见过黑色的、比较重的石头’。”
黑色的、比较重的石头。沥青铀矿。
魏莱心里有数了。薛永丰盯上四水镇，绝不是偶然。他从某个渠道知道了玉门铀矿样品的事，或者更早，就知道了陈伊伊父亲笔记里的坐标网络。
“西北那边有什么反应？”魏莱问。
“赵连长说，他们已经通过电台向西北汇报了情况。西北指示：样品由他们安全护送回去，薛永丰等人就地关押，等待上级派专案组来处理。”周明远压低声音，“赵连长还私下告诉我，西北领导对四水镇的工作评价很高，特别是样品性能超出预期，可能会给咱们记功。”
记功不记功，魏莱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样品安全送达，在意的是四水镇这个点能保住，在意的是黑土项目能继续。
吃完最后一个窝头，魏莱站起身：“我去卫生所看看伤员。”
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
郑怀远正在给王铁军换药。年轻人腹部中弹，子弹取出来了，但失血过多，现在还处于危险期。苏婉如抱着孩子，在旁边的诊室里给几个轻伤员包扎——都是民兵队的，昨晚在旧信号所交火时受的伤，不严重，但需要处理。
魏莱走进去时，郑怀远刚好换完药，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郑医生，情况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需要静养。”郑怀远声音疲惫，“子弹打穿了肠子，我做了缝合，但感染风险很大。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最好能转到县医院。”
魏莱看了看王铁军苍白的面孔。这个年轻人他认识，铁路养护段的骨干，张铁匠的徒弟，才二十三岁。
“安排车，今天就转。”魏莱说，“用镇里最好的马车，铺厚褥子，郑医生你亲自护送。药品带足，费用镇里出。”
“好。”郑怀远点头，“书记，您脸上的伤……”
魏莱摸了摸脸颊，这才感觉到刺痛。昨晚在雪地里匍匐前进时，被冰碴划破的，当时没感觉，现在肿起来了。
“小伤，没事。”
苏婉如抱着孩子走过来：“书记，我给您处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动作很轻，用酒精棉球擦拭伤口，涂上药膏。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粉嫩，呼吸均匀。
“孩子叫什么名字？”魏莱问。
“郑雪生。”苏婉如笑了，“您给起的名字，忘了？”
“没忘。”魏莱看着那个小生命，“只是觉得……新生命在这个时候降生，是个好兆头。”
处理好伤口，魏莱走到外面。院子里，几个轻伤员坐在长凳上晒太阳，虽然身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正在互相吹嘘昨晚的战斗经历。
“我当时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那家伙按倒了！”
“得了吧，要不是李队长一枪打中他的腿，你能按住？”
“那我也出力了！”
看见魏莱出来，他们都站起来：“书记！”
“坐着，都坐着。”魏莱摆摆手，“伤怎么样？”
“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一个年轻民兵拍着胸脯。
魏莱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中的大多数，生在旧社会，长在战乱中，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知道该为什么而战。
“好好养伤。”魏莱说，“养好了，还有更多事要做。”
离开卫生所，魏莱去了铁工厂。
铁工厂已经恢复了生产。
虽然设备检修只进行了一天，但工人们都憋着一股劲。锻工车间里，炉火烧得正旺，通红的铁块在铁砧上被反复捶打，火花四溅。钳工车间里，车床嗡嗡作响，金属碎屑像雪花一样飞舞。铸造车间里，铁水在坩埚里沸腾，泛着耀眼的金光。
张铁匠站在锻工车间门口，独臂背在身后，看着工人们忙碌。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张师傅。”魏莱走过去。
张铁匠转过身，脸上有烟灰，但眼睛很亮：“书记，您来了。看看，咱们厂子又转起来了。”
“辛苦你了，一天就恢复生产。”
“不辛苦。”张铁匠摇头，“倒是书记您……昨晚那阵仗，我听着都揪心。幸好您没事。”
两人走进车间。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煤炭、铁锈和汗水的味道。工人们看见魏莱，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围过来。
“书记，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抓了个大特务？”
“样品没事吧？”
七嘴八舌的问题。魏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简单讲了讲昨晚的情况——当然，略去了很多细节，只说是敌特想破坏铁路，被民兵队和西北来的同志联手挫败了。
“样品安全送走了，铁路保住了，咱们四水镇立了大功。”魏莱最后说，“但功劳是大家的，是每一个坚守岗位的同志共同创造的。”
工人们激动地鼓掌。一个老锻工大声说：“书记，咱们虽然不懂那些高科技，但知道你们在做大事！需要咱们出力的时候，尽管说！”
“对！尽管说！”
魏莱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四水镇的群众，朴实、真诚，认准了一个理，就坚定不移地跟着走。
他走到真空烧结炉前——现在只是个空壳子，核心部件已经拆走藏起来了。赵卫国站在炉子旁，正用棉纱擦拭外壳。
“赵工。”魏莱叫了一声。
赵卫国转过身，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书记……我……我对不起您……”
“怎么了？”
“样品……我……”赵卫国哽咽，“我差点就相信薛永丰他们抢走的箱子里是真样品了……要不是您提前让我做了假箱子，现在……”
魏莱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真样品分三处埋藏，假箱子做得足以乱真，连薛永丰都被骗过去了。这是你的功劳。”
“可是……”赵卫国低下头，“陈伊伊来信说，西北那边急需样品做进一步研究。如果真被抢走了，我……”
“没有如果。”魏莱打断他，“事实是，样品安全了，接应人员安全了，你也安全了。这就够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赵卫国今年才二十六岁，却已经承担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龄承担的压力和责任。技术攻关、应对检查、演戏周旋、生死考验……这一路走来，他撑住了。
“赵工，西北那边可能会正式调你过去。”魏莱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赵卫国猛地抬头：“书记，我不想走！四水镇需要我，黑土项目需要我！”
“四水镇需要你，但国家更需要你。”魏莱说得很慢，“西北的项目，关系到国家的未来。你在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至于四水镇……我们会培养新的人才，会继续把项目做下去。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赵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铁工厂，魏莱去了最后一个地方——老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