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夜。
郑怀远已经睡下，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是红旗屯的马三炮，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郑医生！快！快去看看我娘！她…她不行了！”
郑怀远立刻披上衣服，拎起药箱：“什么症状？”
“上吐下泻，发烧，说胡话…肚子胀得像鼓！”马三炮声音带着哭腔，“吃了点野菜糊糊就这样了…”
食物中毒？还是急性胃肠炎？郑怀远不敢耽搁，跟着马三炮就往红旗屯跑。
马家屋里，马老太太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腹部明显膨隆，呼吸微弱。苏婉如已经先一步被叫来，正在给她检查。
“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肠梗阻。”苏婉如脸色凝重，“需要马上处理，但…我们没有药，也没有条件手术。”
郑怀远检查后，判断更倾向于“肠梗阻”，可能是吃了难以消化的东西（比如过老的野菜纤维，或者…观音土？）堵塞了肠道。
“灌肠！试试能不能通开！”郑怀远当机立断。
没有正规的灌肠设备，就用最土的办法：用竹管、猪膀胱和肥皂水。几个人按住痛苦挣扎的老太太，郑怀远小心翼翼地操作。
一次，两次…效果不明显。老太太的情况越来越差，意识开始模糊。
“送县医院！”马三炮吼道。
“来不及了！”郑怀远额头上全是汗，“路上颠簸，可能肠子就破了！”肠破裂引起腹膜炎，在现有条件下几乎是必死。
他盯着老太太鼓胀的腹部，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剖腹探查，手动疏通。
但这需要麻醉、需要严格的无菌环境、需要输血准备…什么都没有。
“郑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娘！”马三炮跪下了。
苏婉如看向郑怀远，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郑怀远一咬牙：“准备‘针刺麻醉’！苏医生，你辅助！马村长，找几个有力气的人按住！刘秀英，把所有能用的消毒的东西都拿来！快！”
没有手术室，就在炕上。煤油灯调到最亮，反光镜集中照明。器械再次煮沸消毒。郑怀远用银针在老太太几个穴位上行针，试图最大限度镇痛和稳定生命体征。
然后，他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在老太太右下腹划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只有紧张的呼吸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郑怀远额头的汗珠不断滴落，苏婉如不停地为他擦拭。
终于，郑怀远的手指在肠道里触到了硬块——是一团没有消化的、纤维粗糙的野菜团，混合着一些类似泥土的东西。
观音土！果然！
他小心地将团块一点一点掏出来，冲洗肠道，检查没有穿孔，然后迅速缝合。
手术结束，天已经蒙蒙亮。郑怀远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老太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腹部也不再那么鼓胀。
“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能挺过感染关…就有希望…”郑怀远声音嘶哑。
马三炮千恩万谢。郑怀远摆摆手，让苏婉如留下观察，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医疗点。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回头，只见孙干事从一棵树后闪出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郑医生，医术高明啊。”孙干事走过来，“那么简陋的条件，敢做剖腹手术，还能成功。佩服佩服。”
郑怀远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情况紧急，没办法。”
“是啊，医者仁心。”孙干事点头，“不过郑医生，我听说…你用的麻醉方法很特别？不是麻药，是针？这技术，哪儿学的？”
“家传的，加上自己琢磨。”郑怀远谨慎回答。
“哦？家传？郑医生不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吗？难道家里也是行医的？”孙干事看似随意地问。
“祖上略懂一点。”郑怀远不想多说，“孙干事，我一夜没睡，先回去休息了。”
“好好好，您休息。”孙干事让开道，看着郑怀远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回到医疗点，郑怀远把遇到孙干事的事告诉了魏莱。魏莱听完，眉头紧锁。
“他对你的‘针刺麻醉’感兴趣？”
“嗯，问得很细。还问我家里是不是行医的。”
魏莱沉思。针刺麻醉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比较前沿的中西医结合探索，但并非绝密。孙干事特意打听，可能是想从侧面了解郑怀远的背景和技能范围，也可能…是在寻找某种“特殊技术”的线索。
“以后他再问，就说是在省城培训时跟一位老中医学的，那位老师已经去世了。把话题引开。”魏莱叮嘱，“另外，马老太太吃观音土的事，要严格保密。就说是急性肠梗阻，原因不明。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我们镇还有人饿到吃观音土。”
“明白。”
郑怀远深夜出诊和成功手术的事，很快在镇上悄悄传开。人们对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医生，更多了几分信赖和敬佩。而孙干事的关注，也像一片阴云，悬在了郑怀远和苏婉如的头上。
五月底，甜菜苗长到了巴掌高。虽然稀稀拉拉，但绿油油的叶片在荒甸子上格外显眼。魏莱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趟，像呵护婴儿一样。
这是四水镇未来的希望之一。如果能成功，秋天就能收获甜菜根，尝试熬糖。糖，在这个年代是珍贵的硬通货，可以换粮食，换布匹，换药品，甚至可以换一些计划外的工业原料。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一天，魏莱正在甜菜地边和马三炮商量间苗的事，钱干事背着手溜达过来。
“魏镇长，这种的是…甜菜？”钱干事蹲下，扯了一片叶子看了看，“这东西，费地力，产量也不稳定。种它干什么？”
“试验一下。”魏莱说，“甜菜根能熬糖，糖可以改善群众营养，也可以增加集体收入。”
“熬糖？”钱干事笑了，“那可是技术活。咱们这儿一没设备，二没技术，能行吗？别浪费了地，到头来一场空。”
“试试看吧，总得找条新路。”魏莱不动声色。
钱干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魏镇长有想法，是好事。不过…我听说，种甜菜需要专门的肥料，还要防病虫害。你们有准备吗？”
“正在想办法。”
“哦。”钱干事点点头，走了。但接下来的几天，甜菜地里开始出现怪事：先是靠近路边的几垄苗，叶子被什么东西啃得七零八落；接着，又有一片苗莫名其妙地蔫了，拔起来一看，根被切断了。
不是虫害，也不是病害，更像是…人为破坏。
魏莱让李铁柱带人暗中蹲守。果然，在一个后半夜，抓到了一个偷偷摸进甜菜地的人——是芦苇荡村的一个二流子，叫赵四，平时游手好闲。
“谁让你来的？”李铁柱揪着赵四的衣领。
“没…没人…我就是…饿急了，想拔点甜菜叶子吃…”赵四眼神闪烁。
“放屁！甜菜叶子又苦又涩，牲口都不爱吃！说！到底是谁？”
赵四咬死了不松口。李铁柱气得要揍他，被魏莱拦住。
“赵四，”魏莱看着他，“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你毁了集体的地，就是毁了大家的活路。今天你不说，我就按破坏生产罪，送你去县里劳改。说了，可以从宽处理，还能给你家一点救济。”
威逼利诱之下，赵四终于松口：“是…是钱干事…他给了我二斤玉米面，让我…让我弄坏点苗，别太明显…”
钱干事！果然是他！
“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他说…他说魏镇长种甜菜是瞎折腾，浪费好地。弄坏点，让大家知道这玩意儿种不活，以后就不种了…”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但魏莱不信。钱干事如果是单纯不看好甜菜，大可以公开反对，或者向上反映，没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除非…他不想让甜菜种成功，有更深层的原因。甜菜熬糖，需要建小糖坊，可能需要一些简单的化工设备（比如蒸发罐），可能需要额外的燃料和原料…这些，会不会和铁工厂的“试验”产生关联？会不会让魏莱有更多的资源和借口，去搞那些他不想让魏莱搞的东西？
“李村长，把赵四关起来，暂时别声张。”魏莱吩咐，“甜菜地加派人手看守，白天晚上都不能离人。”
“那钱干事…”
“先不动他。”魏莱眼神冰冷，“抓赵四容易，动钱干事就需要确凿证据。而且，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看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甜菜苗被破坏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镇上的老人们摇头叹气，觉得魏莱种甜菜是“惹了是非”。一些原本就对种甜菜持观望态度的人，更加动摇了。
但魏莱没有退缩。他亲自带着人，把被破坏的苗补种上（幸好育苗时有富裕），加强管理。同时，他让周明远悄悄放出话去：种甜菜是县里同意的试验项目，谁敢破坏，就是破坏国家生产计划。
大帽子扣下来，暗中搞小动作的人，暂时收敛了。
但暗流，从未停止。
六月初，第一批春播的早熟土豆可以挖了。虽然个头小，产量低，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粮食。煮一锅土豆，混合着野菜，就是一顿难得的饱饭。
人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然而，就在挖土豆的当天，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县武装部赵部长（魏莱的老战友）被调去地区学习，暂时离开了。接替他主持工作的，是…杜书记的连襟。
四水镇头上，那片看似散去的阴云，又隐隐聚拢过来。
春天即将过去，夏天就要来临。但四水镇的1951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