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一个雨夜,四水镇出了件怪事。
看守粮仓的两个民兵,在换岗时发现,粮仓大门上的锁被撬了,但门没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血(后来鉴定是鸡血)写着:“交出毒气弹,否则烧光粮仓。”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魏莱看到纸条,第一反应是:赵部长的同伙还在活动。
毒气弹明明已经销毁了,但他们不知道,或者不信。还在用这个当借口,企图制造混乱。
他把纸条收起来,没声张。只是加强了粮仓的守卫,从双岗增加到四岗,还让雷班长在周围设了暗哨。
但敌人很狡猾。几天,接连发生了几起小事故:
靠山屯的一口水井被投了死老鼠(没毒,但恶心人)。
红旗屯的打谷场,夜里被人洒了铁蒺藜(张铁匠认出来,是日军遗留的)。
最严重的是,张铁匠的高炉,在出铁时,炉膛里被扔进了湿木头,引起小规模爆炸,炉壁裂了条缝,幸亏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
很明显,有人在系统地搞破坏,目标直指四水镇的生产和生活设施。
魏莱让周明远暗中调查。老文书翻出了之前那份“可收买人员”名单,挨个排查。
名单上的人,除了刘书礼(在劳改)和王小二(已处理),还有几个名字:红旗屯的马三炮(标着“可用金钱拉拢”),芦苇荡村的赵满仓(标着“可用土地诱惑”)。
马三炮?赵满仓?
魏莱不太信。马三炮虽然有点小精明,但本质不坏,而且儿子刚参军,他应该不至于。赵满仓更是个闷葫芦,除了种地编筐,什么都不关心。
但名单不会空穴来风。
魏莱决定试探一下。
他先找到马三炮,以“商量扩大冬小麦种植”为名,请他到炮楼。谈话间,魏莱故意透露:“县里有人想买咱们的铬钢配方,出价很高。我还没答应。”
马三炮眼睛一亮:“多少?”
“五百大洋。”魏莱盯着他。
马三炮咂咂嘴:“乖乖…五百大洋…够盖五间大瓦房了…”但他随即摇头,“不过镇长,这配方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卖。美国鬼子要是有了,不更厉害?”
反应正常。
魏莱又去找赵满仓。这个黑瘦的汉子正在编芦苇席,看见魏莱,只是点点头,继续干活。
“赵村长,”魏莱蹲在他旁边,“有人想买咱们芦苇荡的地,说是要建工厂。价钱给得不错。”
赵满仓手停了停,没抬头:“地是集体的,不卖。”
“如果…给你个人好处呢?比如,多分十亩好地?”
赵满仓抬起头,眼神浑浊但坚定:“镇长,俺是穷,但不傻。地是命根子,卖了,子孙骂俺。”
也不像。
名单上的人排除了,那会是谁?
周明远提醒:“镇长,名单是王主任列的。他可能故意写几个清白的人,混淆视听。真正的内鬼,可能不在名单上。”
有道理。
魏莱重新梳理线索:投毒井、撒铁蒺藜、炸高炉…这些事,都需要对四水镇很熟悉的人才能做到。而且,得能自由活动,不引人怀疑。
符合条件的人不多。
他把目光投向了…刘秀英。
陈伊伊走后,刘秀英接管医疗点,经常在各村走动,接触的人多。识字,有主见,如果被收买…
但魏莱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刘秀英是他亲自挑选的,背景清白,丈夫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更重要的是,她救治过很多人,包括王二狗。一个能救人的人,不太可能去害人。
不是她,那会是谁?
正一筹莫展时,雷班长带来了突破口。
一个雨夜,雷班长带着老兵们在粮仓周围潜伏。半夜,果然看见一个黑影摸过来,在粮仓墙角埋了个东西,然后迅速离开。
雷班长没追,等黑影走远,过去挖出来一看——是个土制炸弹,用铁罐装火药,引信很长,看样子是打算定时引爆。
“认识这人吗?”魏莱问。
雷班长摇头:“蒙着脸,但走路姿势…有点眼熟。像是个…瘸子?”
瘸子?四水镇的瘸子不多:关老猎户(年纪大,不可能),还有…刘四(在劳改,跑不出来)。
等等。魏莱忽然想起一个人:韩秀兰的父亲,老韩头。
老韩头不瘸,但他有风湿,阴雨天腿脚不利索,走路一拖一拖的,有点像瘸子。
而且,韩秀兰之前被刘四胁迫,老韩头会不会因此怀恨?或者,被新的特务威胁,不得不合作?
魏莱让周明远去韩家附近暗中观察。
两天后,周明远汇报:老韩头最近常去镇东的破庙,说是“上香”,但破庙早就没神像了。而且,有人看见他从破庙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
“抓!”魏莱下令。
李铁柱带人,在老韩头又一次去破庙时,冲了进去。果然,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包火药和几根雷管。
老韩头被抓后,一开始咬死不认。但魏莱把韩秀兰叫来,父女俩一见面,老韩头就崩溃了。
“是…是县里来的一个人…说只要我帮忙搞破坏,就给我儿子安排工作…”老韩头老泪纵横,“我儿子在县里做学徒,一直没转正…我糊涂啊…”
“那个人长什么样?”魏莱问。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姓…姓秦…”
秦?秦特派员?
魏莱心里一沉。秦特派员早就回县里了,而且他是调查组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除非…调查组里也有特务。
他立刻给县委书记杨写了密信,汇报情况。
三天后,县里传来消息:秦特派员被控制,经查,他确实是国民党潜伏特务,真名叫秦怀义,1947年打入我方,一直以“左”的面目出现,暗中搜集情报,破坏生产。
杨书记在信里说:“此事多亏你警觉。赵部长、秦怀义均已落网,其网络正在深挖。四水镇暂时安全,但战争在即,万不可松懈。”
内鬼清除,四水镇终于可以喘口气。
但魏莱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1950年六月二十五日,收音机里传出震惊世界的消息:朝鲜战争爆发。
四水镇的平静,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