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卫国那杯冷茶旁蘸水写下的“技术”二字,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林溪的脑海里。它像一把双刃剑,既指明了潜在的方向,也带来了更深的思虑。
“技术”意味着更专业、更隐蔽的手段,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操作和更高的风险。技术科里,谁能信任?孙卫国的暗示是泛指,还是特指某个人?
在理清技术科的脉络之前,林溪决定先沿着一条相对传统、但可能被忽略的线索继续推进——王永强的信访记录。
根据她之前对类似案件模式的了解,像王永强这样在公安系统内报案受阻的当事人,有很大概率会转向政府的另一个申诉窗口——信访部门。
如果他确实去过,那么信访记录里很可能包含比公安卷宗更直白、更情绪化,也因此可能透露出更多关键细节的陈述。
周四上午,林溪再次向孙卫国请假,这次的理由是“需要去市政府办公室法规科协调一份之前遗留的文件的交接事宜”——这并非完全虚构,她在第二卷结束时确实有些手续未彻底办清。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且涉及她之前的单位,不容易引起孙卫国和潜在监视者的过度联想。
孙卫国很痛快地批了假,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在她离开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包含着担忧,又似乎有一丝期待她知难而退的无奈。
林溪依旧采取了严密的反跟踪措施。她先乘坐公交到了市政府大院附近,却没有进去,而是在确认无人尾随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快速步行了十五分钟,来到了江城市信访局。
信访局所在的办公楼显得有些陈旧,门口聚集着一些面容愁苦、低声交谈的人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助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林溪亮出市公安局法制支队的工作证(她谨慎地没有提及借调身份),说明来意——因工作需要,调阅一名叫王永强的市民近期的信访材料。
接待她的是信访局接待科的一名副科长,姓刘,是个面色严肃、公事公办的中年女人。她接过林溪的证件仔细看了看,又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林溪提供的王永强的身份信息。
“王永强”刘科长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鼠标上点击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哦,是有这么个记录。小税s 耕新最全”
林溪心中一喜,连忙道:“是的,麻烦您帮我调取一下相关的登记表和反映材料的复印件。”
刘科长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好意思,林同志,调阅不了。”
“为什么?”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根据规定,相关材料已经归档了。”刘科长抬起眼皮,看了林溪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暂时无法查阅。”
归档?林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信访材料按照规定有明确的保存期限,通常至少一年,重要的甚至更久。王永强非法拘禁案发生在不到两个月前,他的信访记录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归档”?这分明是托词!
“刘科长,您是不是搞错了?”林溪强压着怒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王永强反映问题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一两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快归档?这不符合规定!”
刘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信访局每天接收大量材料,归档流程有自己的内部安排和优先级。我说归档了,就是归档了,暂时无法提供查阅。这是程序问题。”
又是“程序问题”!和孙卫国拖延调卷申请如出一辙的官僚腔调!林溪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一定有人打了招呼,刻意封锁了王永强的信访记录!
“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查阅?”林溪不甘心地追问。
“这个说不准。”刘科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摆出了送客的姿态,“要看档案室的工作进度和安排。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过段时间再来问问。或者,让你们市局出具正式的公函过来,也许流程会快一点。”
出具市局公函?那岂不是要经过孙卫国甚至更高级别领导的审批?等于直接告诉郑刚她在查什么!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刘科长,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些重要情况,可能关系到当事人的安全。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林溪尝试做最后的努力。
“对不起,规定就是规定。”刘科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请你不要影响我们正常办公秩序。”
话已至此,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好的,打扰了。”林溪深深地看了刘科长一眼,将她那张刻板而冷漠的脸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开了接待室。
走出信访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林溪却感觉浑身冰冷。又一条路被堵死了,而且堵得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肆无忌惮!“被归档的信访记录”,这简直是对规则赤裸裸的嘲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在信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些仍在等待、期盼着“青天”的访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连信访这条最后的救济渠道,都可能被那只无形的黑手操控,普通百姓的冤屈,还能到哪里去伸张?
难道就这样放弃?
不。孙卫国的暗示在她脑中回响——“技术”。
既然明面上的渠道走不通,那么,或许真的需要借助一些“技术”手段了。信访局的内部系统,是否也存在漏洞?那些被“归档”的数据,是真的物理封存了,还是仅仅在电子系统里被设置了访问权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过,虽然时间不长,但对整个政府内部网络系统和各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有所了解。信访局的电子政务系统,理论上与市政府办公网络是联通的,虽然各有权限,但并非铁板一块。
她想到了一个人——她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时,隔壁机要科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吴。那是个典型的理工科技术男,有点宅,有点木讷,但对电脑网络技术极其痴迷,为人单纯,没什么心机。
林溪当时因为工作需要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帮他解决过一些行政流程上的小麻烦,他对林溪颇为感激。
或许可以尝试从他那里,侧面了解一下信访局系统的情况?不直接要求他做什么违规操作,只是咨询一下技术层面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小吴是否可靠?他会不会无意中泄露她的打听?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接触到那些“被归档”信息的机会。
她再次确认没有被跟踪,然后找了一个僻静的公共电话亭(她特意保留了一些零钱用于这种场合),拨通了市政府机要科一个她记得的对外办公电话。
“你好,机要科。”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声,听起来正是小吴。
“小吴吗?我是林溪,以前在法规科的。”林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林姐?”小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高兴,“好久没你消息了!听说你调到市局去了?怎么样,那边?”
“还行,就是工作挺忙的。”林溪寒暄了两句,然后切入正题,“小吴,不好意思打扰你,想跟你咨询个技术问题,不涉及保密内容,就是我个人有点好奇。”
“哦?林姐你说,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小吴很爽快。
“就是我们公安这边有时候想协调查询一些其他部门的非密电子信息,比如信访局那边的投诉记录什么的,如果对方说已经‘归档’了,从技术上讲,这些数据一般是彻底删除了,还是只是设置了访问权限啊?就是纯技术角度聊聊。”林溪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任何指向性。
电话那头的小吴似乎没想太多,立刻以技术宅的热情回答道:“嗨,这个啊!一般来说,哪会随便删除啊!那可都是数据!所谓的‘归档’,大部分情况下就是在数据库里加个标记,或者转移到访问权限更高的归档数据库里去了。物理删除那是严重违规操作,除非是确定毫无价值的临时数据。像信访记录这种,按规定都有保存期的,怎么可能随便删?”
果然!和林溪猜测的一样!“归档”只是一个借口,数据很可能还在!
“那从技术上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更高的权限,是不是就能看到这些‘被归档’的数据?”林溪继续引导。
“理论上是这样。”小吴肯定地说,“不过各部门系统权限管理都很严的。像信访局那个系统,他们的归档库访问权限,估计至少得是他们局领导或者市府办分管信息化的领导这个级别才有。我们机要科都够不着。”
局领导或市府办分管领导这个门槛太高了,几乎不可能实现。
林溪有些失望,但还是追问道:“就没有别的嗯,非正常的技术途径吗?我听说有些高手能”她没有把话说完,留给小吴想象空间。
小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感:“林姐,这话咱也就私下说说啊。理论上,只要是联网的系统,就没有绝对安全的。漏洞总是存在的。比如利用某些未公开的系统后门,或者社工库碰撞弱口令,甚至物理接触核心服务器方法不是没有,但那都是违规甚至违法的!风险太大了!咱们可千万别碰这个!”
他的语气带着告诫,但也无疑证实了林溪的想法——从技术层面,存在突破的可能,但极其危险。
“我明白,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嘛。”林溪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又和小吴闲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站在电话亭里,林溪的心情更加沉重。小吴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信访记录确实还在,但获取的难度极大,风险极高。通过技术手段强行突破,对于她来说,目前不具备条件和能力,而且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她不甘心。孙卫国的暗示,难道就是指这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技术”突破?
一定有别的理解方式。
她反复咀嚼着“技术”这个词。除了计算机信息技术,在公安侦查领域,“技术”还有一个更传统的含义——刑事科学技术,比如痕迹检验、文书鉴定、视听资料分析等等。
孙卫国是不是在暗示她,不要总盯着电子数据,可以尝试从物证、从其他技术角度寻找突破口?
王永强的信访记录虽然被电子“归档”,但他当时提交的纸质材料呢?投诉信、附件材料?这些纸质原件是否也随着“归档”而被物理封存或销毁了?
如果原件还在,是否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在不直接调阅的情况下,了解到其中的内容?或者,信访局内部,是否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记录流转环节,可能留下副本?
她的思维再次活跃起来。信访接待有登记本,有内部流转签批单,有办理结果反馈记录这些环节,是否都完全电子化了?还是保留了纸质的台账?这些台账,是否可能存放在不那么起眼的地方?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型。或许,她可以尝试从信访局的内部管理流程这个“技术”角度,去寻找那被刻意隐藏的蛛丝马迹。
这同样困难,但似乎比直接攻击数据库要现实一些。
她走出电话亭,目光再次投向信访局那栋陈旧的办公楼。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看似铜墙铁壁的阻碍中,找到那细微的裂缝。
“归档”二字,挡住的只是明面上的路径,却挡不住一颗追寻真相的决绝之心。
下一次,她的目标,将是这官僚体系内部,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纸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