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湖公园的追逐与被监视的寒意,尚未从林溪的骨缝中完全消散。
周六周日两天,她如同惊弓之鸟,深居简出,反复复盘与王小雨接触的每一个细节,确认那惊鸿一瞥的长焦镜头并非幻觉。
对手的触角无所不在,甚至连一个未成年女孩与陌生人的短暂会面,都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捕捉到。这既让她感到愤怒,也让她更加警醒——对方的反应速度和控制力,远超寻常。
王小雨那句泣血的“不能说”,和“老地方,砖下面”以及“账本”的碎片信息,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去仓库区,找到王永强可能藏匿的东西。
但那辆黑色轿车的阴影,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最大限度避开监视的机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试图暂避锋芒,对手却已磨利了爪牙,准备在更公开的场合,给予她更沉重的一击。
周一上午,林溪刚在工位坐下,内部通知系统再次弹出一条会议提醒,标题是“强化案件审核,提升执法规范化水平专题研讨会”,地点依旧是三楼一号会议室,要求法制支队全体人员及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
又是会议。林溪的心微微一沉。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会是一场风平浪静的研讨会。
果然,当她跟随孙卫国走进会议室时,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与上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上次是郑刚单刀直入的咆哮与威胁,而这次,会议室里虽然坐满了人,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许多参会者,尤其是各支队、大队的领导,眼神交汇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好戏开场。
郑刚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散发着一触即发的暴躁,反而显得颇为沉稳,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阴冷。他看到林溪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冰冷的蛇信,轻轻舔过,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孙卫国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与相熟的人点头打招呼,然后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示意林溪坐在他侧后方。林溪能感觉到,孙卫国今天的姿态,比以往更加“低调”,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椅子里。
会议由分管法制工作的副局长主持,前半段照例是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强调案件审核的重要性,规范执法程序的必要性。发言者照本宣科,听会者昏昏欲睡,一切都显得按部就班。
就在文件学习环节结束,进入“交流讨论”阶段时,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主持人按照惯例,请几位主要业务部门的负责人谈谈看法。轮到郑刚时,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表情开口了,声音洪亮,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各位领导,同志们。刚才学习了文件,我深受启发,也感触良多啊。”他开场很官方,“加强案件审核,规范执法行为,这确实是我们公安工作生命线,必须常抓不懈。我们刑警大队坚决拥护局党委的决策,一定在实际工作中严格落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但是啊,我觉得,在强调审核把关的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另一个重要方面,那就是——信任与效率。”
“信任?”台下有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对,信任!”郑刚加重了语气,“要信任我们一线办案单位和办案民警!他们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跟形形色色的犯罪分子打交道,最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最清楚案件的复杂程度。他们的经验判断,很多时候,比纸上谈兵要精准得多!”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无意般从林溪身上掠过。
“我们不能因为过分强调审核,就搞得一线同志束手束脚,寒了心!更不能让个别嗯,可能是理论水平比较高,但缺乏实践经验的新同志,拿着放大镜甚至显微镜,去审视我们一线民警办的每一个案子,揪住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问题不放,吹毛求疵,影响整体办案效率,甚至误导审核方向!”
“拿着放大镜甚至显微镜”、“吹毛求疵”、“无伤大雅的细节”、“误导审核方向”
这些词语,像一颗颗精心打磨的冰锥,看似没有指名道姓,却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林溪!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同情或讥诮,再次聚焦到了林溪身上。
这比上一次直接的警告更阴险,更毒辣!它不是在就事论事,而是在给她贴标签,将她塑造成一个“不信任一线”、“纸上谈兵”、“吹毛求疵”、“影响效率”的麻烦制造者!这是在系统内部,公开地败坏她的名声,孤立她!
林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羞愧,而是愤怒。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郑刚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继续“语重心长”地说:“我举个例子吧,当然,这只是个假设啊。”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比如说,开发区那边,经常有一些经济纠纷引发的报警。这种警情,一线民警到了现场,首先要做的是控制事态,化解矛盾,维护稳定。可能笔录做得匆忙一点,可能个别程序上因为现场情况紧急有点瑕疵,这都很正常嘛!只要大方向没错,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咱们审核的时候,就要有一定的容错空间,要理解一线的难处。”
他再次看向林溪的方向,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无奈”笑容:“可如果有个别同志,非要把这种案子当成命案要案来审,揪住一点笔录矛盾或者程序瑕疵不放,反复要求核查,甚至私自跑去现场‘调查’,干扰企业正常经营,给一线办案民警增添不必要的负担,这就这就有点不顾大局,不懂实务了嘛!”
“私自跑去现场‘调查’”、“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不顾大局”、“不懂实务”
每一项指控,都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来!他将林溪依法依规的审核职责和必要的调查核实,歪曲成了无理取闹、破坏稳定、不懂业务的行为!
会议室里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些人看向林溪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和鄙夷。在公安系统内,这种“脱离实际”、“给一线添乱”的帽子,是极具杀伤力的。
孙卫国坐在前面,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为林溪辩解一句。
林溪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不仅仅是因为郑刚的污蔑,更是因为这种公开场合下的集体沉默与纵容。
郑刚享受着这种用语言凌迟对手的快感,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认为,加强案件审核,绝对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必须要建立在信任一线、尊重实践的基础上!要鼓励年轻同志多学习、多请教,而不是自以为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提升我们的执法规范化水平,而不是内耗,不是制造矛盾!”
他话音刚落,几个明显是他嫡系的大队负责人便纷纷附和:
“郑队说得对啊!一线确实不容易!”
“有时候一些细节,真没必要上纲上线。”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得脚踏实地。”
墙倒众人推的态势,已然形成。
林溪孤立无援地坐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指责和异样目光。她就像狂风中一棵孤立的小树,随时可能被折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沉默,或者崩溃时,林溪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会议室里瞬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包括前面的孙卫国和主位上的郑刚。郑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阴鸷所取代。
林溪没有看郑刚,而是面向主持会议的副局长,以及全场的参会人员。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议室:
“副局长,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想就刚才郑队长提到的一些观点,谈谈我个人的理解和认识。”
她开口了!她竟然敢在这种场合下反驳郑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首先,我完全同意郑队长关于‘信任’一线民警的说法。一线民警的辛苦和付出,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敬在心里。”林溪先肯定了对方,这是为了避免被扣上“完全否定一线”的帽子。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认为,‘信任’不等于‘放任’,‘尊重实践’也不等于对程序和证据规则的‘漠视’。”
她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刚才附和郑刚的人:“郑队长提到‘无伤大雅的细节’和‘容错空间’。我想请问,什么样的细节是‘无伤大雅’?是涉案人员口供的根本性矛盾吗?是法律明确规定必须具备的同步录音录像缺失吗?是关系到案件定性、涉及公民基本人身权利的关键程序瑕疵吗?”
她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向郑刚那套偷换概念的逻辑。
“如果我们把这些都视为‘无伤大雅的细节’,都可以有‘容错空间’,那么,我们所谓的‘执法规范化’,规范的是什么?我们案件审核的‘底线’,又在哪里?”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至于‘拿着放大镜看问题’,”林溪将目光转向郑刚,与他那阴冷的目光正面相对,“我认为,我们法制支队的工作性质,某种程度上,就是需要‘拿着放大镜’甚至‘显微镜’。因为我们的职责,就是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和证据中,去寻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真相碎片,去发现那些可能影响案件公正处理的细微裂痕。这不是吹毛求疵,这是对法律负责,对事实负责,也是对每一位当事人——无论是受害人还是嫌疑人——的合法权益负责!”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如果因为怕麻烦、怕影响所谓的‘效率’,就对明显的疑点和漏洞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大的失职!才是对一线民警用汗水甚至鲜血换来的工作成果最大的不尊重!因为那样的‘成果’,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是经不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
“最后,关于‘大局’。”林溪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思考已久的话,“我认为,公安机关最大的‘大局’,就是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扞卫法律的尊严! 任何以牺牲程序公正、掩盖事实真相为代价换来的‘稳定’,都是虚假的、脆弱的稳定!它只会埋下更深的隐患,积累更大的矛盾!真正的服务大局,恰恰是要通过我们严格、规范、公正的执法活动,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从而赢得民心,夯实社会稳定的基石!”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立场坚定,掷地有声!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郑刚的污蔑,而是从法理、职责和公安工作的根本宗旨出发,层层递进,彻底瓦解了郑刚那套“信任效率大局”的歪理邪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许多之前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一些老成持重的领导,微微颔首。林溪的话,说出了他们想说却碍于情面或顾忌而未能说出的道理。
郑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林溪不仅敢反驳,还能反驳得如此有力,如此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他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暗讽”和“帽子”,被对方轻描淡写却又无比精准地撕得粉碎!
他猛地想站起身,似乎想强行打断或者进行更激烈的反驳。
“好了好了!”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及时开口,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显然也没料到会议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打着圆场:“郑队和林溪同志的观点,都很有见地啊!啊,这个说明我们的研讨会开得很成功,碰撞出了思想的火花嘛!啊,都是为了工作,角度不同而已。我们还是要强调团结,强调协作”
他匆匆做了总结,宣布散会。
人群沉默地涌出会议室。这一次,投向林溪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钦佩,有惊讶,有担忧,当然,也有来自郑刚及其亲信那毫不掩饰的、怨毒的目光。
孙卫国走到林溪身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快步走开了。
林溪独自站在原地,感受着背后那如芒刺骨的恶意。她知道,经此一役,她与郑刚等人,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对方的攻击从公开警告到污蔑孤立,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但她没有后悔。在那种情况下,她必须站出来,必须扞卫自己的职责和父亲的信念。
她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回办公室。虽然赢得了这场言语上的交锋,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在会议之外,在那隐藏着“账本”的“老地方”。
会议上的“暗讽”如同硝烟散去,而更加残酷的地下战争,正等待着她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