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她带着精心准备好的说辞,敲响了孙卫国办公室的门。
“进来。”孙卫国的声音依旧温和。
林溪推门进去,孙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泡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抬眼看是林溪,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林啊,坐。台账整理得怎么样了?”
“孙支队,基本完成了,正在做最后的校对。”林溪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而端正。
“嗯,效率不错。”孙卫国点点头,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林溪面前,语气像是随口闲聊,“昨天张副队长来找过你?”
果然。消息传得飞快。林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是的,张队过来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适应情况。”
孙卫国“哦”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气,慢悠悠地说:“张队是刑警队的骨干,工作作风比较直接。他说什么,你别太往心里去。都是为了工作嘛。”
典型的和稀泥。林溪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孙卫国呷了口茶,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他知道,林溪主动来找他,绝不会只是为了汇报台账进度。
林溪知道时机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专业探究和些许不确定的神情,开口道:“孙支队,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也需要您的帮助。”
“哦?什么事?你说。”孙卫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状。
“在整理近三年未立案案件台账的过程中,我为了更准确地把握‘经济纠纷’与刑事案件界限的历史沿革和判断标准,查阅了一些过去的典型案例作为参考。”林溪的语速平缓,用词谨慎,“我注意到,2016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一起经济纠纷案,案号是2016年字第147号,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与我们近期遇到的几起开发区案件,在‘经济纠纷’与‘刑事犯罪’的界定上,存在一些值得借鉴和对比的相似点。”
她刻意避免直接提及父亲,只用了案号和模糊的“借鉴对比”作为理由。
“我想到法院档案室调阅一下这份卷宗的副本,进行深入学习研究,这样或许能让我们法制支队在未来的案件审核中,把握得更精准,也能更好地回应一线办案单位可能提出的疑问。”她将调阅卷宗的目的,包装成了纯粹的业务学习和能力提升,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积极进取。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孙卫国,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孙卫国听完,脸上那惯有的和蔼笑容似乎凝固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权衡什么。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林溪能感觉到,当她说出“2016年字第147号”这个案号时,孙卫国周身的气场发生了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变化。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那是一种瞬间的紧绷,一种被触及到敏感神经的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卫国指尖的香烟燃烧了将近一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烟雾熏染后的沙哑:
“2016年字第147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案号,像是要在记忆中确认什么,“这个案子我记得。是林建国法官主审的,对吧?”
他终于提到了父亲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是的。我查阅公开的裁判文书,看到是林法官审理的。”
孙卫国抬起眼皮,目光透过烟雾,落在林溪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调阅法院的归档卷宗,尤其是跨了这么多年的旧案,流程比较复杂。”孙卫国终于开始回应她的申请,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需要我们先出具正式的公函,说明调卷理由,由我签字,然后送到市法院办公室,由他们审批。审批通过后,才能安排你去档案室查阅,而且通常不允许复印带走,只能在指定地点阅读。”
他列举着程序上的障碍,这些都是事实,但林溪知道,这更是拖延的借口。
“孙支队,流程我明白。我可以起草公函,理由就写‘业务学习与研究,提升案件审核精准度’,您看可以吗?”林溪试图推进。
孙卫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吸了一口烟,才沉吟着说:“理由嘛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小林啊,我得提醒你,旧案卷宗,尤其是已经审结多年的案子,里面涉及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有些历史背景,不是光看卷宗文字就能理解的。有时候,过于深究,反而可能误导判断。”
他又在暗示,在警告。
“孙支队,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想从纯粹的法律技术和证据认定角度进行研究,希望能从中汲取一些经验教训。”林溪坚持道,将意图牢牢限定在“业务”范畴。
孙卫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最终,他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那你先把公函起草好,拿给我看看。我帮你问问。”
“我帮你问问”。
不是“我签字”,也不是“我批准”,而是“我帮你问问”。
这其中的差别,林溪听得明明白白。这意味着,孙卫国并不打算立刻推动这件事,他要把这件事置于一种不确定的、需要“询问”和“协调”的状态。拖延战术,开始了。
“谢谢孙支队。”林溪压下心中的失望和愤怒,起身道谢。她知道,再催促下去只会引起他更大的疑心。
“嗯,去吧。先把台账收尾工作做好。”孙卫国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
林溪退出孙卫国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冰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热的脸颊稍稍降温。她靠在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第一步,失败了。孙卫国用官僚体系最擅长的方式——复杂的程序和模糊的承诺——将她挡了回来。“帮你问问”,这四个字可以意味着无限期的等待。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孙卫国的“帮忙”上。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回到工位,她立刻开始起草那份申请调卷的公函。她用词极其严谨规范,完全从业务学习角度出发,不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或特殊目的。她要将这份公函做得无懈可击,让孙卫国在程序上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起草完毕后,她并没有立刻送去给孙卫国。她在等待,也在观察。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孙卫国那边毫无动静。他没有再找她谈调卷的事,仿佛那天早上的谈话从未发生过。林溪几次借着汇报其他工作的机会,委婉地提及公函的事,孙卫国总是以“最近忙,还没顾上问”、“法院那边管档案的老朋友出差了”等理由搪塞过去。
拖延,赤裸裸的拖延。
林溪清楚地认识到,通过孙卫国这条正规渠道获取父亲卷宗的道路,已经被一块无形的“软钉子”堵死了。孙卫国不可能帮她,至少不会痛快地帮她。他或许有他的苦衷,或许有他的算计,但结果都一样——他站在了阻碍她的一方。
希望破灭带来的不仅仅是沮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体制内的正道走不通,那就只能冒险去走那些旁门左道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记着“实验中学,初三(五)班”的纸条(她已默记在心并销毁原件)上。
王永强的女儿。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带来转机的突破口。
她开始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悄悄搜集关于实验中学的信息。这是一所市重点中学,管理严格。如何在不让学校老师和其他人起疑的情况下,接触到一名初三毕业班的女生,并获取到可能关于她父亲(一个“消失”的报案人)的敏感信息,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她设计了几套方案,又一一否定。直接冒充身份风险太大,通过老师引见又会留下记录,在校门口蹲守则不确定性太高且容易暴露。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偶然的机会带来了转机。周四下午,她因为台账中的一个数据需要核对,去了市局隔壁楼的宣传处。在宣传处的资料架上,她看到了一摞即将送往各中小学的“青少年普法宣传月”活动材料,而接收单位清单里,赫然包括“实验中学”!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不动声色地向宣传处的同事打听这次活动的安排。得知市局法制支队原本也要派员参与,但因为近期工作繁忙,暂时还未确定人选,活动预计在下周二下午举行。
机会!
林溪立刻返回支队,再次敲响了孙卫国的门。
“孙支队,我刚刚去宣传处,看到局里正在组织‘青少年普法宣传月’活动,下周二下午在实验中学有一场。我想,我们法制支队作为负责法律审核的部门,是不是也应该派人参与一下?这既是支持局里的统一工作,也能展现我们支队的面貌,同时对我个人来说,也是一个深入接触社会、了解青少年法治观念的宝贵机会。”林溪的理由冠冕堂皇,甚至带着点积极要求进步的味道。
孙卫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要求参加这种边缘性的外联活动。他沉吟了一下。让林溪暂时离开支队,出去参加一天无关紧要的活动,或许能让她远离那些敏感的卷宗,也能让支队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一下,对他来说,似乎并无坏处。
“嗯想法不错。”孙卫国点了点头,“年轻人是多出去锻炼锻炼。既然你有这个积极性,那下周二下午,你就代表我们支队去参加一下吧。相关材料你去宣传处领取,活动要求和联系人那里都有。”
“谢谢孙支队!”林溪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第一步,合法进入实验中学,完成!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按部就班地完成台账的最终提交,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专注。她甚至没有再提起调卷公函的事,仿佛已经忘记。这种态度似乎让孙卫国放松了些许警惕。
她利用空闲时间,仔细准备了普法宣讲的课件,内容生动有趣,完全符合青少年的特点。同时,她也在内心反复演练着,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自然地接触到初三(五)班的那个女孩,那个王永强的女儿。
她查到了那个班级班主任的姓名,甚至通过一些公开渠道,模糊地看到了班级活动合影中某个可能的身影——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眼神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忧郁的女孩。
周二下午,天气阴沉。林溪带着宣传材料,提前来到了实验中学。报告厅里坐满了学生,气氛热烈。她作为市公安局的代表,上台做了普法宣讲。她的讲解清晰、生动,引来了学生们的阵阵掌声。
然而,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初三(五)班。
活动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林溪没有像其他单位代表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与几位上前提问的学生交谈起来。随后,她自然地走向在场的学校德育处老师。
“老师您好,我是市公安局法制支队的林溪。刚才看到同学们对法律知识这么感兴趣,真的很欣慰。”她微笑着说,“我们支队最近也在研究如何更有效地针对中学生进行普法教育,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位初三的班主任,我想简单了解一下这个年龄段孩子对法律的实际认知和需求,方便我们后续改进工作方法。比如初三(五)班的班主任,方便吗?”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诚恳专业,德育处老师不疑有他,很快帮忙联系了初三(五)班的班主任李老师。
在与李老师简短交流的过程中,林溪状似无意地环顾教室外的走廊,目光扫过教室里正在课间休息的学生。她的心跳再次加快,努力搜寻着那个记忆中的身影。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女孩身上。女孩正独自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侧脸的轮廓与林溪之前看到的模糊照片有几分相似,而且那股沉静中带着忧郁的气质,格外引人注目。
是她吗?王永强的女儿?
林溪按捺住立刻上前搭话的冲动。与李老师的交流结束后,她表示感谢,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一个不常用的工作号码),表示希望以后能有更多交流合作的机会。
离开教学楼,林溪并没有直接走出校门。她借口想去洗手间,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靠近初三班级教室窗户的一侧。她计算着时间,下一节课快要开始了。
果然,几分钟后,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林溪看到那个靠窗的女孩也坐直了身体,拿出了课本。就在女孩转头看向窗外,似乎想透口气的瞬间,林溪迅速但清晰地,用手在玻璃窗外,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那是父亲当年教她的,一个代表“信任”和“需要帮助”的隐秘手势。同时,她用口型,对着女孩,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王永强。”
女孩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的林溪,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有效!她认识这个名字!她就是王永强的女儿!
林溪不敢停留,在女孩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震惊而恐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走出实验中学大门,林溪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这一步险棋,她走了!她成功接触到了目标,并且传递了信息。虽然女孩的反应是惊恐,但这至少证明,这条线索是真实的,王永强的女儿,一定知道些什么!
然而,没等她将这口气完全舒出来,她的心再次猛地一沉。
在校门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林溪几乎可以肯定,那和之前监视她的是同一辆车,甚至可能就是郑刚手下的人!
他们跟到了这里!他们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去实验中学的事情,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接触王永强女儿的行为,可能已经彻底暴露。对方现在不仅知道她在调查王永强,更知道她找到了王永强的女儿!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郑刚他们会怎么做?会对那个女孩不利吗?
林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自责。她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把危险引向了那个无辜的女孩?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如同幽灵般的黑色轿车,又回头望了望那座安静的教学楼。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威胁,一边是刚刚点燃的、脆弱的希望之火。
孙卫国那边的调卷申请被无限期拖延,王永强女儿这条刚刚接上的线又可能因暴露而断裂。
她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前后皆是深渊。
冰冷的雨滴开始从阴沉的天空飘落,打湿了她的肩头。林溪紧了紧衣领,目光穿过雨幕,望向灰蒙蒙的城市远方。
父亲的卷宗,依旧锁在法院那深沉的档案室里。
王永强的下落,依然成谜。
而他的女儿,却可能因为她的接触,而陷入险境。
路,似乎越走越窄,越走越险。
但她不能停下。
她迈开脚步,走向公交车站,将那辆监视的黑色轿车甩在身后。她的背影在渐渐密集的雨丝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弯折的倔强。
调卷申请被拖延,但寻找真相的脚步,绝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