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几乎无眠。
那条“有些案子,不该你看”的匿名短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林溪的心头,挥之不去。她反复回忆着昨天在市公安局的每一个细节,孙卫国看似和蔼实则警告的话语,郑刚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还有办公室里其他民警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沉默这一切都让她确信,那份关于“赵立东侄子公司的非法拘禁案”的卷宗,是一个马蜂窝,而她,已经无意中捅了一下。
清晨,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再次踏入市公安局大楼。与昨日的陌生感不同,今天这里带给她的是一种更具象的压抑。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身穿警服的人,似乎都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泡了一杯浓茶,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与疲惫。阳光透过百叶窗,再次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桌面上,恰好照亮了那摞卷宗最上方,“开发区‘8·15’非法拘禁案”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父亲当年没有逃避,所以她也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了那份卷宗。这一次,她的目标更加明确——聚焦于那些“矛盾的口供”。她要将这些矛盾点逐一剥离出来,进行最细致的比对和分析,看看它们到底能揭示出什么。
她首先将涉案三名保安(张强、李斌、王磊)的询问笔录,与报案人王永强的陈述笔录,并排铺开在桌面上。拿起红蓝两色笔,开始进行最原始的文本分析。
蓝色,标注一致或无害信息。
红色,标注核心矛盾与疑点。
很快,笔录纸上便被红色的记号占据:
关于“邀请”方式:
保安张强(保安队长)笔录:“王老板是自愿跟我们上车去仓库谈债务的,我们很客气。”
保安李斌笔录:“我们就是请他过去坐坐,商量事情。”
保安王磊笔录:“他自己跟着我们走的。”
报案人王永强陈述:“他们四个人,两个人架住我胳膊,一个人从后面推我,强行把我塞进他们的面包车里的!我挣扎了,他们还骂骂咧咧,说再不老实就揍我!”
关于在仓库内的行为:
三名保安口供高度一致:“就是谈话,让他还钱。气氛有点紧张,但绝对没有动手。”
王永强陈述:“他们把我按在一个破椅子上,不让我走。张强(保安队长)用手指着我鼻子骂,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我想打电话报警,李斌就把我手机抢过去摔地上了!后来他们还推搡我,我胸口和胳膊都被他们弄疼了。” (此处,王永强提到了手机被摔坏的情节,但卷宗物证清单里完全没有这部被摔坏手机的记录或照片。)
关于拘禁时长与离开方式:
保安口供:“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吧,后来他自己走了。”
王永强陈述:“从晚上八点多一直被关到凌晨两点多!起码六个钟头!后来是他们接到一个电话,才骂咧咧地打开门让我滚的!”
林溪的笔尖在“接到一个电话”这几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几道红线。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是谁打的电话?电话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一个电话就能让这些“只是谈话”的保安放人?这个电话,很可能是指挥链条的关键一环。
然而,翻遍整个卷宗,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电话的调查记录。办案人员似乎完全忽略了这个线索,或者,是刻意回避了。
这些矛盾已经不是简单的“表述差异”,而是根本性的、对事件性质的截然不同的描述。一方描绘的是一次虽有冲突但基本克制的债务协商,另一方控诉的则是一次完整的、伴有威胁和暴力的非法拘禁犯罪行为。
任何一个有基本逻辑判断能力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必有一方在撒谎。而根据生活经验和常识,多人串供并统一口径的可能性,远大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受害者凭空捏造出如此详细的受害经历。
更让林溪感到心惊的是,如此明显的矛盾,经办此案的民警——尤其是最终签下“不予立案”结论的郑刚——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他们非但没有进行进一步的侦查对质,反而直接采信了保安一方的单方面说辞。
这已经不是工作疏忽,这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偏袒!
她合上卷宗,感到一阵心寒。仅仅通过书面审核,她就发现了这么多问题,那么在实际办案过程中,还有多少黑幕被隐藏了起来?
她需要了解更多。需要知道当时办理此案的基层民警,到底是怎么想的。
根据卷宗记录,这起案子最初是由开发区派出所接警并初步处理的,后来才因为“案情复杂”被刑警大队的郑刚接手。
林溪决定,先去一趟开发区派出所,找一下当时最先到达现场的民警了解一下情况。或许,从基层民警那里,能听到一些在正式卷宗里看不到的“实话”。
她向孙卫国支队长报备,理由是“需要核实卷宗中一些现场描述的细节,以便更准确地完成审核报告”。孙卫国正在接电话,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深邃,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她自己去,没多说什么。
!开发区位于江城市的东郊,一路上能看到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和高耸的塔吊,“招商引资”、“优化营商环境”的巨型标语牌随处可见。开发区派出所是一栋崭新的小楼,显得很气派。
林溪亮明了自己市局法制支队借调人员的身份,很快被引见到了派出所的副所长办公室。副所长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面色疲惫的中年男人。
林溪不死心,追问道:“陈所,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最初的情况。当时是您带的队出警吗?现场感觉怎么样?比如双方的情绪,现场环境这些?”
陈副所长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天不是我出的警,是小王他们去的。回来就说双方各执一词,感觉就是普通的债务纠纷。你也知道,开发区这种地方,劳资纠纷、经济矛盾多了去了,很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出警的民警王同志在吗?我想和他聊聊。”
“不巧,小王今天下去走访社区了,不在所里。”陈副所长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溪心里一沉,她知道,这大概率是托词。她尝试换一个角度:“陈所,那据您了解,像金鼎实业这类公司在开发区,平时类似纠纷多吗?”
陈副所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摆手:“这个我不太清楚。企业正常经营嘛,有点小摩擦也正常。小林同志,我看你还是回去看卷宗吧,郑队那边处理得很清楚,就是个经济纠纷,已经结案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深究了。”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和送客的意味。
林溪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得道谢离开。走出派出所大门,她感到一阵无力。基层派出所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这个案子由郑刚队长亲自处理,他们不便,也不敢多言。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眼前车来车往的开发区大道,金鼎实业公司的办公大楼就在不远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它像一座堡垒,被无形的力量保护着。
难道就这样放弃?不。
她想起卷宗里缺少的同步录音录像。按照规定,这类警情的处置,尤其是在办案区的询问,必须有录音录像。就算派出所这边问不出什么,或许可以去看看,当时的录音录像是否真的不存在,还是存在的版本与卷宗记录不符?
但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没有正式手续,她一个借调人员,根本无权调看原始的办案录音录像。而且,这必然会直接触碰到郑刚的敏感神经。
就在她踌躇之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听说你去开发区了?注意分寸,别踩线。”
林溪盯着这条短信,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却是寒意。李姐在政法委,消息却如此灵通,这说明她的一举一动,确实在很多人的注视之下。
她收起手机,决定先回市局。直接硬碰硬不是办法,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更稳妥的策略。
回到市局法制支队办公室,已是下午。办公室里气氛如常,但林溪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进门时迅速地从她身上移开。
她坐回工位,心情有些沉重。基层派出所的路走不通,直接调取原始影像证据又风险太大,她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
这时,办公室里一位年纪较大、头发花白、一直默默坐在角落整理档案的老民警,端着他的大茶缸,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似乎是想去接热水,恰好经过林溪的桌旁。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警衔不高,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有些浑浊,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林溪记得别人好像叫他“老周”。
老周停下脚步,像是随口闲聊般,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姑娘,刚来没多久吧?”
林溪抬起头,礼貌地回应:“是的,周师傅,我刚借调过来。”
老周点点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桌上那份打开的、画满红蓝标记的“非法拘禁案”卷宗,他混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在看开发区那个案子?”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溪心中一动,连忙点头:“嗯,发现一些口供对不上,想去派出所了解一下,也没问出什么。”
老周拿起热水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茶缸里添水,水汽氤氲中,他的声音飘了过来:“这类案子啊都这样。”
林溪一愣,追问道:“周师傅,您是说这类涉及金鼎公司的案子,都这样处理?”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他盖上茶缸的盖子,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林溪一眼。那眼神不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明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别太较真。”他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你还年轻,前途要紧。”
说完,他不再停留,端着那缸浓茶,又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的角落,重新埋首于那堆陈年档案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但林溪的心,却因为老周这短短的、没头没尾的两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类案子都这样”!
“别太较真”!
这几乎是对她心中疑问最直接、也最残酷的确认!老周的话虽然模糊,但指向性再明确不过。他是在告诉她,她发现的矛盾口供、程序瑕疵,并非个例,而是一种“常态”,一种针对特定对象(金鼎公司)的“惯例”!他更是在警告她,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会付出她无法承受的代价。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冰凉瞬间席卷了她。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孙卫国到基层派出所,再到眼前这个看似边缘的老民警,他们都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多脏!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较真”,甚至可能本身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法律在这里,仿佛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涂抹、根据“需要”而改变的废纸!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父亲一生扞卫的法律尊严,在这里被践踏得一文不值。如果连维护社会最后一道防线的公安系统内部都烂掉了,那普通民众的正义,该去哪里伸张?
老周的“暗示”,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源自父亲的执拗。她偏要较这个真!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几份矛盾重重的口供。既然外部调查受阻,内部沟通充满警告,那么,她就从这些现有的文字材料里,挖掘出更多的线索。
她注意到,三名保安的口供,虽然在核心事实上高度统一,但在一些细微末节上,却存在一些不易察觉的、可能暴露真相的差异。比如,关于到达仓库的时间,张强说是“八点十分左右”,李斌说是“差不多八点一刻”,王磊则说“天刚黑没多久,没看表”。这种细微的时间差异是正常的记忆偏差。
但是,在王永强的陈述里,他明确提到“我上车前看了眼手机,刚好八点零五分”。如果王永强的时间记忆准确,那么保安们统一描述的“八点十分左右”到达,就显得有些过于“整齐”了,反而像是在刻意统一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时间点。
还有,关于王永强离开仓库的时间,保安们含糊其辞,只说“谈了一个多小时”,而王永强精确到“凌晨两点十五分左右”。这中间近五个小时的时间差,他们用“谈话”轻轻带过,而王永强则描述了被限制自由的煎熬。
这些隐藏在“高度统一”背后的细微裂痕,或许就是突破口!
林溪拿出尺子,开始更加精细地比对每一行字,每一个时间点,甚至每一个用语习惯。她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废墟中寻找着被掩埋的真相碎片。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办公室里的同事大多已经下班离开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分析笔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艰难,但她并非一无所获。这些矛盾的口供,就像一面镜子,不仅照出了案件的疑点,更照出了办案人员试图掩盖真相的意图。
她将分析笔记加密收好,准备离开。今天,她见识到了系统内部的“默契”与“警告”,但也更加坚定了查下去的决心。
就在她关上电脑,站起身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空着的工位——那是年轻民警李伟的座位。他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刑事案件侦查规程》,旁边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
李伟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根据人物设定,他是一位有正义感但人微言轻的年轻民警。他,会不会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心中微微一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更谨慎。
她独自一人走出空旷的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她清晰的脚步声。来到大楼门口,夜风依旧寒冷。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警惕地观察着是否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影。
一切看似正常。她快步向地铁站走去。
然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市公安局大楼对面的一栋商业楼的某个黑暗的窗户后面,一架高倍数的望远镜,正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
望远镜后面的人,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目标已离开,方向地铁站。今日接触开发区派出所,与支队老周有短暂交谈。”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的光照亮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与郑刚手腕上同款的、颇具辨识度的运动手表。
夜色,愈发深沉。林溪的调查,如同在黑暗的雷区中摸索前行,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敌人的瞄准镜下。更大的危险,正在前方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