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晨雾尚未散去,顺天府那高耸的镇抚司衙门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熹微的晨光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江凡一行五人,风尘僕僕,带著一身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硝烟气息,出现在了衙门前宽阔的广场上。
杨烈肩上扛著的,赫然是那具用油布草草包裹、却依然无法完全隔绝邪异腐朽气味的黑袍妖人尸首。
那乾瘪焦黑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两名小旗虽然已恢復清醒,但脸色依旧惨白,眼神中残留著昨夜那场非人激斗带来的惊悸。
武行的官袍沾满尘土草屑,步履略显虚浮,唯有眼神深处,除了后怕,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对江凡近乎盲目的敬畏。
江凡走在最前,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却翻涌著冷冽的寒流与熔岩般的杀意。
暗青阔刀负於身后,刀鞘上凝固的暗红污跡,无声诉说著昨夜的惨烈。
他周身气息已尽数收敛,但那经歷过生死搏杀、气血熔炼后的沉凝气质,如同出鞘后归鞘的绝世凶刃,锋芒虽敛,却更令人心悸。
昨夜古道中那如同烘炉爆发般的灼热气息仿佛只是错觉,但杨烈和武行都清楚记得那一拳焚灭邪印、裂妖躯的惊天威势。
他们一行人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镇抚司门前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值守的力士眼尖地看到了杨烈肩上那形状诡异的包裹,更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邪异气息,脸色骤变。
“是…是江校尉他们回来了!”
“快看!杨校尉扛的是什么?好重的邪气!”
“嘶…这味道,像是五臟教那些妖人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衙门深处。
原本肃穆的镇抚司瞬间暗流汹涌,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在踏入大门的江凡等人身上。
有震惊,有疑惑,有恐惧,更有来自阴影深处的忌惮与怨毒。
江凡目不斜视,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他的目標只有一个——顾府。
“江校尉!请留步!”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凡脚步微顿,缓缓转身。
只见执法堂的几名吏员在一名校尉的带领下匆匆赶来,为首者正是张巡使的心腹,脸上带著强行挤出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校尉,你们这是…?”
那校尉眼神闪烁地扫过杨烈肩上的尸包,强作镇定道。
“张巡使有令,凡涉及命案证物,需先交执法堂勘验…”
“滚开!”
杨烈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昨夜在黑石坳『一线天』古道,遭遇五臟教妖人伏杀!
这妖人尸体,便是霍青勾结邪教、杀人灭口的铁证!
这是呈送顾银使大人的要证,岂是你执法堂能截留的?”
他刻意將“霍青勾结邪教”、“杀人灭口”几个字咬得极重,声浪滚滚,几乎传遍了大半个前院。
周围的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五臟教!伏杀!霍僉事勾结邪教?!
那校尉脸色瞬间煞白,额角见汗,被杨烈的气势所慑,又听到牵扯到霍青和顾柔,一时间竟不敢再强行阻拦。
江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对方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大步流星走向顾府方向。杨烈重重哼了一声,扛著尸首紧隨其后。武行和两名小旗挺直腰板,也跟了上去。
执法堂眾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覷,无人再敢上前。
顾府门前,柳双早已得到消息,静静等候。
看到江凡一行带著那散发著浓烈邪气的尸首到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却並无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頷首。
“小姐已在书房等候,江校尉请隨我来。杨校尉,请將…证物,安置在偏院石台之上,小姐会亲自查验。” “是,柳姑娘。”
杨烈依言將尸首小心放下。
书房门开,清冷的梅香依旧,却似乎被门外涌入的那股血腥与邪异气息冲淡了几分。
顾柔端坐书案之后,手中並未执卷。
她的目光越过江凡,仿佛能穿透墙壁,直接落在那具妖尸之上,清冷的容顏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寒意森然。
“大人。”
江凡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將昨夜黑石坳“一线天”古道中的遭遇,巨细靡遗地稟报。
诡异的商队乾尸、心口红点、血傀子突袭、黑袍妖人的邪异手段(血针、噬心印)、以及最终的生死搏杀与妖人自绝。
“卑职全力出手,未能生擒,只带回其尸首。其临死前,似乎认出了卑职功法本源,欲言『赤…』字。”
江凡最后补充道,坦然承认了暴露功法的事实,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
顾柔静静听著,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篤篤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心口红点…血傀子…噬心印…”
顾柔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盘,带著彻骨的寒意,“果然是五臟教『血瘟』一脉的邪术。
此等阴毒手段,竟出现在我镇抚司辖地,伏杀朝廷命官!”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江凡身上,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他体內奔流不息的赤极气血。
“你做得很好。”
顾柔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却自有一股定鼎乾坤的威势,“生死关头,当以命搏命,何须顾忌?
暴露便暴露了,本座既將此功予你,自有担待。况且…”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著杀伐之气的弧度。
“一具五臟教妖人的尸首,死在你赤极气血之下,心口还带著你留下的拳印…这,便是最硬的铁证!比什么活口供词,都更有力!”
顾柔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冷孤高,却蕴含著令人胆寒的力量。
“霍青,他以为断尾求生,便能高枕无忧?他以为动用邪魔外道,便能只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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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书房內,字字如刀,“勾结邪教,戕害同僚,祸乱地方…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他这是自掘坟墓!”
她目光转向门外,仿佛已穿透重重阻碍,锁定了某个方向。
“將这妖尸看好。柳双!”
“奴婢在!”柳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持我令牌,即刻通传执法堂、內务堂、卷宗库所有七品以上主事,並请王指挥僉事、刘指挥僉事一同到议事大堂!”
顾柔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就说本座有要案,关乎镇抚司根基,关乎顺天府安危,请诸位大人务必到场!霍指挥僉事那边…也一併『请』到!”
“是!”
柳双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步伐迅捷无声。
顾柔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凡身上,那冰封的眼底,终於燃起一丝名为“清算”的烈焰。
“江凡,带上你的刀,隨本座去议事大堂。”
她的声音带著金铁交鸣般的鏗鏘。
“今日,本座便要当著这镇抚司上下,將霍青的罪状与这妖人的尸首,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
“是!卑职遵命!”
江凡抱拳应诺,声音沉稳有力。
他手按上背后暗青阔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体內那凝练如汞、沉重如山的赤极气血隨之微微激盪。
如同即將喷薄的火山熔岩,被强行压制在铁铸的躯壳之下,只待那最终审判与爆发的一刻。
风暴的中心,已从险恶的黑石坳,彻底移回了这象徵著权力与律法的镇抚司核心。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正面对决,即將在议事大堂內,轰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