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辰时三刻。
监军乔知之一夜未得安眠,虽说好兄弟陈子昂自从军出塞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发明伏火雷,打仗智计百出,报军功开始懂政治,可那安北都护府的李器也是固执得要命的傢伙。
陈子昂又仅仅是一个小小参军,寒门出身,乔知之心中怕两人又会吵架出问题,便在军中吃过早食后,草草处理完紧要军务,点了二十名远征军虎賁精骑,准备去同城一起说服李器。
二十名骑兵刚在乔知之的监军大帐前集合完毕,他正要翻身上马,却见远征军营门外尘土扬起,三骑缓缓归来。
为首的正是陈子昂,那赤兔马明显超载了!
马背上的陈子昂,身前坐著一位白衣女子,身后靠著一位黑衣女子。
一男二女,三人同乘一骑,在晨光乍泄的军营显得格外扎眼!
乔知之眼睛都直了,惊问:“伯玉,你…你这是唱哪出戏呢?”
陈子昂这位兄弟,可是“方外十友”盖章认证的“零緋闻”诗人,平时不近女色,见了女子都脸红,讲究“非礼勿视”,今天居然前拥后抱,同乘而归?真是太阳从塞外的西边出来了!
陈子昂看到乔知之一脸的诧异,也並不觉得奇怪,毕竟,以他研究歷史之深入,翻阅《旧唐书》《新唐书》,还有诸多史料,都找不到陈子昂感情生活的只言片语。
他也可以想像乔知之此时多么震惊,但没办法,李器那傢伙太抠门,连两匹战马都捨不得送!
走得更近了,乔知之看清陈子昂的马背上坐著李器府上那两位新罗婢女,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你竟然收了李器的两名新罗婢女?前几日的赌约他这是认了吗”
“何止,赌二送一!我还收了李器的公子李令问,他明天来远征军的军营报到。”陈子昂无奈笑道:“不过这两名新罗婢女,以后用得著”
“用得著?子昂,你亏我家小妹还眼巴巴在长安灞桥给你准备了饯行酒,你这转头就”乔知之一脸无语的表情。
“知之兄,慎言,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子昂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打断,隨即压低声音,带著点小得意,“我是说,以后收新罗,也就是去鸡林道,用得上她们”
说完,陈子昂就让她们下马,说:“拂云,拂月,见过乔监军!”
拂云,拂月乖巧听话,立即下马,给乔知之行礼道:“见过监军大人。
乔知之鬆了一口气,旋即又嘆了一口气,道:“你都把人家的两位新罗婢女给收了,看来远征军入城的事情没戏了吧”
“那倒未必,子昂幸不辱使命,李器將军吃早食后说了,明天一早就大开同城西门,迎接大唐全部的远征军入城协防。”陈子昂说:“他这个人,別的不论,出身丹阳李氏,门第高,一言九鼎,还是讲信用的这赌约,我也是实在推不掉。”
乔知之面露喜色:“那太好了,这样大唐远征军就可以全部进城了。今日早食,我听军中都有怨言了,千里迢迢赶来支援,打了胜仗,却只能住城外的帐篷” 陈子昂让陈玄礼和魏大去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唐远征军的主帅刘敬同,让远征军宽心,做好明日一早入同城的准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g
乔知之拉著陈子昂,邀请陈子昂回他的大帐细说。
拂云、拂月紧跟在陈子昂在身后。
几人正要进监军大帐,此时忽然听到一阵喧譁。
那呵斥的声音由远及近,混杂著凌乱而沉重的马蹄践踏声、军士粗鲁的呵斥声,其间竟还夹杂著微弱却悽厉的哭喊与哀求。
乔知之沉声道:“伯玉,情况不对,我们走过去看看。”
陈子昂微微頷首,面色凝重,紧隨其后。
拂云、拂月跟在他的身后,握紧腰佩短剑。
只见八名顶盔贯甲的军中斥候,推搡著两人。那两人蜷缩成一团、衣衫襤褸几乎难以蔽体,形同乞丐,甚至比乞丐更为悽惨。
监军乔知之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为首的人,是大唐远征军的一名斥候队正苏宏暉,见到乔知之与陈子昂,认得是乔监军与那位声名鹊起的陈参军,急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启稟乔监军,陈参军!昨晚下官率队出营巡查突厥溃军的踪跡,在路上发现这两人形跡可疑,鬼鬼祟祟躲在断垣残壁之间,自称是是我大唐戍卒。可看他们这身打扮,实在面黄肌瘦,有点可疑,便带回营种,还未审讯”
苏宏暉的话还没说完,被押解的人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鬍鬚杂乱纠缠的青年男子,猛地挣脱了身边远征军的士卒,“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我等確是伶仃塞烽燧台的戍卒!只因粮餉被层层剋扣,数月不见一粒米,半文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冒死跑回来报信!求两位將军救救我等,救救伶仃塞还在孤守的兄弟们吧!”
陈子昂的心头剧震,仿佛被重锤击中。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去扶那人。手指触及其裸露在外、如同枯柴般的手臂,隔著那几乎成了碎布条的破烂军服,只觉得入手处坚硬硌手,竟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几乎摸不到什么血肉。
他仔细端详这张脸:自称在伶仃塞戍边的士卒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因长期乾渴和严重营养不良,布满裂口与暗红色的血痂。这確实是歷经了漫长飢饿与绝望折磨后的惨状。
“起来说话,慢慢说,不急。”陈子昂用力將他搀扶起来,语气刻意放得极为温和,试图安抚对方那濒临崩溃的情绪:“你叫什么名字?原是哪里人士?隶属哪个军府,具体在哪一处烽燧戍守?”
那戍卒被陈子昂扶著,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哽咽道:“小人敬暉,原是陇右道河州人士。三年前,小人应募戍边,被分配在那远在戈壁深处的伶仃塞烽燧台戍守。”
顿了顿,敬暉继续缓缓说道:“自去年秋防以来,上官便屡次说,突厥人侵扰了粮道,粮餉转运艰难,我们已经快半年没收到一粒餉米!平日里全靠挖些苦涩的草根、设套捉些瘦小的旱獭勉强吊著性命”
说到这里,敬暉眼中含著热泪哭诉:“守燧的兄弟,原本满编有五十人,如今饿死、病死了不少,但我们仍然坚守边塞,遥望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