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和江薏並肩走著,穿过几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来到一栋楼下。
楼是三层,墙体有些斑驳,但窗明几净,阳台上还摆著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我妈今天煲了汤。”江薏停下脚步,仰头看著三楼的窗户。
宋佑点头,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谁家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
江薏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混合著某种药材的清苦,扑面而来。
“阿姨好。”宋佑站在玄关,习惯性地朝著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没人回应。
江薏关上门,门锁咔噠一声落下。
她转过身,背靠著门板,静静地看著宋佑。
“你不是说阿姨煲了汤吗?”宋佑问。
“是啊。”江薏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现在又不在家。”
宋佑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他往前一步,作势要衝上去。
江薏没躲,只是靠在门上,用那种冰凉凉的眼神看著他。
宋佑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再和她计较。
江薏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露出一抹笑。
她快步走进厨房。
很快,江薏端著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摆著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饼乾。
和早上那个饭盒里的不一样,这些饼乾的边缘带著恰到好处的焦黄色,一看就是出炉不久的。
宋佑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黄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口感酥脆。
“好吃。”他这次的夸讚,真心实意。
江薏的脸上,有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宋佑趁机开口:“说起来,你那本小说,我看完了。”
江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就算把別的事忘了,这个我也没忘。”宋佑补充道。
江薏轻哼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宋佑心里有了底。
【初级情节构思】的词条在脑中浮现,那本手稿里的文字和结构,在他脑中分解、重组。
“你这本小说,有个问题。”宋佑开口。
“主角的动机转变太生硬了。”
“他从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突然就变成了捨己为人的英雄。这中间,缺少一个让他转变的契机,或者说,铺垫不够。”
江薏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高潮部分。”宋佑继续说,“衝突来得太突然,读者没有心理准备,就感觉是为了衝突而衝突,不够震撼。”
他提出的几个问题,全都一针见血,直指这本小说的核心癥结。
江薏彻底呆住了。
她没想到,宋佑还能提出如此专业的见解。
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宋佑又往上爬了一个台阶。
“我还能看出来,你写这段的时候,是什么状態。”宋佑卖了个关子。
江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状態?”
宋佑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
“你穿著一件带斑点的睡衣,趴在桌子上,写得很认真。”
他睁开眼,看见江薏正狠狠地看著自己。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宋佑心中暗笑,那天看小说的时候,自己仿佛看到了现场。
这下算是扳回一城。
“我说得怎么样?”
江薏扭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
宋佑鬆了口气,看著她泛红的耳根,心里乐开了。
他环顾四周,江薏家收拾得很整洁,但角落里还是堆著一些用布盖著的旧物。
“你家这些东西,搬家后就没再用过?”宋佑问。
“嗯。”江薏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很多都坏了,我爸想扔,我妈捨不得。”
宋佑看著那个盖著旧收音机的布罩,凑过去一个个摸过去,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回收。
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
对啊,回收!
现在这个年代,商品经济刚刚萌芽。
坏了的收音机,断了扇叶的风扇,蹬不动的自行车这些在別人眼里是垃圾的东西,在自己眼里,全是宝贝。
自己的【中级修理】技术,修好这些东西不成问题。
修好了,可以再卖出去。
就算修不好的,可以拆掉,把里面的零件分门別类,通过农机厂的渠道卖给別人。
这个年代,很多工厂的设备老旧,零件损耗严重,材料短缺,想买都找不到门路。
这种生意他记得湘城里可能有人在弄,但是等到岩口出现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这简直是一条黄金大道。
甚至,刘强那台带著【初级洞察】词条的相机,自己说不定也能用这个办法,给它回收过来。
宋佑越想越激动,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再也坐不住了。
李文博最近肯定忙得焦头烂额,这点小事不好去烦他。
但舅舅林国栋不一样。
自己先问问情况,弄明白了再去找李文博报告试试。
“我吃完了,今天有点事先走了。”宋佑站起身。 江薏看著他突然就要走,有些不解,但也没开口阻拦。
宋佑拉开门,快步离开。
江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站了很久,才关上门。
宋佑一路快走,直奔农机厂。
他想立刻找到舅舅林国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可到了厂门口,门卫大爷却告诉他,林科长这两天都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去干嘛了?”宋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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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应该就回。”门卫大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厂里这两天分房子,林科长劳苦功高,这次肯定能分个大的。”
宋佑心里替舅舅高兴。
他没回文化家,就在厂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构思自己的回收大计。
初期,可以自己在县城里回收旧电器,然后修理拆解。
等名气打出去了,就劝说李文博,在农机厂下面,给自己掛靠一个专门回收的部门。
凭藉自己与李文博和师父的关係,自己可以直接负责起这件事。
到时候,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专门负责去乡下、去各个单位回收。
厂里提供场地和工具,修好的东西,一部分可以低价卖给厂里的职工,另一部分,直接对外销售。
这不仅能赚钱,还能解决一部分人的就业,更能盘活厂里的资源。
一举三得。
等到下午,宋佑正想得出神,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好小子!听说你干了件大事!”
林国栋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
“还上了报纸?”
“是。”宋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笑著承认。
“舅,我听大爷说,厂里分房子了?你分到哪儿了?”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眼神躲闪,摆了摆手:“嗨,提那玩意儿干嘛。”
宋佑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不是有人给您下绊子了?”
“谁敢!”林国栋一瞪眼,“就是厂里还有比我更困难的同志,我寻思著,这次就先让给別人,下一批再说。”
宋佑愕然。
他想起外公外婆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想起温玉那瘦弱胆怯的样子。
“舅,你还是搬出来住吧。”
“我再考虑考虑。”林国栋只是含糊地说考虑考虑,便岔开话题。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宋佑便把自己的回收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国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纠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也判断不来。你还是得去找李厂长商量。”
“不过,”他话锋一转,“厂里最近確实有些零件需求很大,好多机器都等著换。你这拆旧东西卖零件的想法,说不定还真行。”
宋佑也不失望,这事本就得一步步来。
“温玉最近怎么样?”他问。
林国栋嘆了口气,脸上的愁云又聚了起来。
“还能怎么样,天天在家看书,门都不出。”
宋佑心里清楚,外公外婆肯定没给温玉好脸色。
自己现在,也算有点底气了。
他盘算了一下,明天就是报纸出版的时间。
是时候,去敲打敲打那两个老人了。
“舅,明天报纸出来,我上你家去,给你和温玉道喜。”
林国栋一听,很高兴。
但一想到家里那两个老人和妻子的冷脸,眉间又添了几分忧愁。
傍晚,江卫国和秦芳夫妇推门回家。
客厅里没人。
“薏薏?”江卫国喊了一声。
秦芳放下手里的菜,先去厨房看了看自己煲的汤。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做饭时,目光落在了水槽边的饼乾盘子上。
盘子洗得乾乾净净,里面一块饼乾都没有。
前几天,这盘子里的饼乾,都是她原封不动地倒掉的。
秦芳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了一眼在客厅看报纸的江卫国,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秦芳不动声色地走到江薏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得到回应后,她推门进去。
江薏正坐在书桌前,好像在写什么。
秦芳走过去,关心地问了几句,鼻子却在空气中悄悄地嗅著。
没有闻到那种男女之后特別的朵味道。
她心里鬆了口气,转身出去做饭了。
晚上,江薏洗完澡,穿著睡衣出来。
“怎么又穿这件旧的?”秦芳问,“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
“新的没这件舒服。”江薏低著头,快步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江薏看著睡衣上那些不规则的斑点,脸上有些发烫。
她想起宋佑闭著眼睛,准確说出这件睡衣时的样子。
上面的斑点就像宋佑的一只只眼睛。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好像宋佑就站在这里,看著自己。
这种感觉
有点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