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车间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等待。
李文博找到宋佑时,他正和牛师傅蹲在工具机边,拿卡尺比对著一个新打磨的零件。
“宋佑,你过来一下。”
宋佑放下卡尺,跟著李文博走到车间角落。
“今天中午,你就待在牛师傅他们后面,多看,少说。”李文博的声音很低,“特別是,不要在谈判里出头。”
宋佑看著他,这位年轻的厂长眼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决绝。
“我明白。”宋佑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站到台前。
自己现在锋芒太露的话,不是好事。
李文博见他答应得乾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他拍了拍宋佑的肩膀。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天赋,不要多想。”
武田和田继业准时到了。
李文博没在办公室,而是直接把他们领进了充满机油味和金属噪音的一號车间。
“李厂长,在这里谈,是不是有些”田继业皱著眉,用手帕捂了捂鼻子。
“让工人们也听听。”李文博的表情很平静,“这台机器,关係到他们每个人的饭碗。”
武田没在意,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穿著油污工装、眼神麻木的工人,脸上那谦恭的笑容没有变化。
在他眼里,这些人,和机器的零件没有区別。
田继业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合同,递给李文博。
“李厂长,这是购买二手设备的合同,十五万。您看”
宋佑站在牛师傅身后,伸长脖子,把合同上的条款看了个大概。一份標准的格式合同,价格写得清清楚楚。
李文博接过合同,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嘆了口气。
“十五万”他苦笑著摇头,“田先生,武田先生,我们厂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凑得出这笔钱。”
武田通过田继业的翻译,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
“李厂长,我很同情贵厂的处境。但公司的规定就是这样,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的了。”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
“如果贵厂暂时有困难,我们可以等。等您考虑清楚了,我再过来。”
这话一出,就是把李文博往绝路上逼。
田继业看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老三,武田先生也是为你好。”他凑近李文博,压低声音,“你忘了?还有另一条路。”
他意有所指地问:“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车间里很安静,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他们的厂长。
宋佑看到,李文博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脸上全是挣扎。
过了很久,李文博才睁开眼,声音沙哑。
“好,我答应。”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得先跟我叔叔交代好家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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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的选择!”武田的脸上,终於有了真实的笑意。
他讚许地看著李文博,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將到手的珍贵藏品。
“我也看到了工人们的困难。”武田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我们未来的合作,这台设备,我可以再给一些优惠。”
他示意田继业拿出另一份合同。
“看在李厂长未来要加入我们公司的份上,这台机器,九万。”
李文博接过那份新合同,看著上面的数字,手指捏得发白。
九万。
这个数字,正好卡在农机厂能承受的极限上。
付了这笔钱,厂子未来一年都得勒紧裤腰带,工人的工资都成问题。
这个日本人,那天在厂里转悠,怕是早就把厂里的家底给摸清了。
“武田先生。”李文博抬起头,“这个优惠,不够。”
田继业的脸色沉了下来:“老三,你不要得寸进尺!”
“机器是在我们厂里坏的,但损坏的原因,並不是我们的操作失误。”李文博不理他,直视著武田。
“我希望,武田先生能把您的专业判断过程,以及这台机器核心单元损坏的原因,作为补充条款,写进合同里,给予我们应得的优惠。
既然对方已经退步,那就有继续谈下去的可能。
“这不可能!”田继业立刻拒绝。
武田却拦住了他,他饶有兴致地看著李文博,思考片刻,竟然点了头。
“有道理。”他通过翻译说,“李厂长做事严谨,我很欣赏。未来我们在日本共事,也需要这种精神。”
他让田继业当场修改合同。
宋佑在后面看得清楚,那份补充条款上,用黑色的钢笔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经日方专家武田弘一检测,该设备核心控制单元发生不可逆物理损坏,故障原因非厂方操作不当导致。”
李文博拿过修改好的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没问题了。”他说,“武田先生,您先签字吧。”
武田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田弘一。
李文博接过笔,也准备签字。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文博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了一个字。
“李”
然后,他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著武田弘一,脸上是一种疑惑的表情。
“武田先生,有个问题。”
“我们厂里的师傅,对这台机器的故障,有不一样的判断。”
武田弘一的脸上,那副谦和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李厂长,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李文博把那份签好一半的合同,推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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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为,机器的核心控制单元没有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出问题的,是液压泵的溢流阀和復位弹簧。”
武田弘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胡说八道!”田继业第一个跳了起来,“你们这些工人懂什么!武田先生是日本顶尖的专家!”
李文博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武田。
“武田先生,您在诊断报告里提到,驱动模块的igbt功率管发生了栓锁效应。”
“可据我所知,我们这台e2p-500,是八六年的型號,它的控制单元,根本就没有使用igbt元器件。”
武田弘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小厂的厂长,居然懂这个。
“那那是我口误。”他很快镇定下来,强行解释,“各种型號太多,我记混了。但结论是一样的,核心单元损坏了。”
“是吗?”李文博笑了笑,“牛师傅。”
牛师傅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油乎乎的零件。
“武田专家,这是我们从机器里拆下来的溢流阀活塞。”牛师傅把零件举到他面前,“您看这上面的划痕,还有这根断掉的弹簧。”
武田弘一的视线落在那个零件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一个零件的损坏,说明不了什么。”他嘴硬道,“这不能推翻我的结论。”
“那这个呢?”李文博又说。
李文博带著他们走到一个盖板面前。
“这是我们根据您诊断的核心单元位置,找到的盖板位置。”李文博指著那块崭新的盖板,“我们发现,固定这块盖板的螺丝,一颗都没有被拧动的痕跡。”
“武田先生,您是怎么在不打开盖板的情况下,检测內部电路的?”
武田弘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文博步步紧逼。
“还是说,您根本就没检查过?”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日本人身上。
“够了!”武田弘一突然用日语低吼一声,脸上再也没有半分谦恭,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指著李文博,又指著周围的工人,情绪激动地说著什么。
“武田先生说”田继业的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翻译,“他说你们这是在侮辱一位专家!是在挑战日本重工业的权威!”
“权威?”李文博冷笑一声。
他不再废话,转身对牛师傅一挥手。
“牛师傅,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牛师傅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那台机器前。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电闸。
“嗡——”
沉寂的机器,指示灯一盏盏亮起。
衝压臂缓缓抬升。
然后,猛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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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车间地面都为之一颤。
成了!
机器动了!
武田弘一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衝压臂完成了第一个循环,再次抬起,落下。
“哐!”
就在所有工人准备欢呼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机器內部传出。
衝压臂无力地垂下,再次归於死寂。
但李文博的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走到脸色煞白的武田弘一面前,拿起那份签好他名字的合同。
“武田先生,虽然只动了两下,但这足以证明,机器的核心控制单元,没有坏。”
“坏的,是你的诊断。”
“还有你的信誉,这可是证据確凿的商业欺诈。”
武田弘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台机器,又看看李文博,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我承认,是我的判断失误。”他用日语艰难地说,“贵公司的维修人员,会在三天內到达,免费为贵厂修復机器。”
目的被戳穿,再纠缠下去,这件事一旦传回日本
不,不用传回日本,传到这边的分部,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公司里想要上位的不止他一个,自己不能粘上这个污点。
李文博贏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崩溃的尖叫声,划破了车间的沉寂。
“不可能!这不可能!”
田继业像是疯了一样,他拨开人群,死死地盯著那台机器。
“日本技术天下第一。”
他的信仰,他的前途,他在日本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现在,这个基础,被一群他看不起的中国工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扫视,最后,衝上前抓住李文博。
“谁,是谁告诉你的?你不可能懂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