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台冰冷的机器。
武田脸上掛著悲悯的笑容,对李文博说:“李厂长,这件事很遗憾,但我希望能有机会参观一下贵厂,了解一下中国的工业环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田先生,请给我一点私人空间,我想独自走走。”
李文博心头憋著火,脸上却不能发作。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民强。
“王主任,你陪武田先生在厂区转转。”
“好的,厂长。”
李文博又转向自己的老同学,勉强露出笑容:“继业,去我办公室喝杯茶吧。”
田继业笑著应下。
等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
“他娘的!这小日本就是来耍咱们的!”牛师傅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上,震得零件哐哐响。
“修不好?我看他就是不想修!”王师傅也气得满脸通红。
“二手货卖十五万,这跟抢有什么区別!”
老师傅们骂成一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宋佑走到牛师傅身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牛师傅,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王师傅正在气头上,“那日本人都说了,彻底坏了,神仙来了也修不好!”
“放你娘的狗屁!”牛师傅突然衝著王师傅吼了一句。
王师傅一愣,扭头瞪著他。
牛师傅指著那台机器,眼睛通红:“当初老子跟著苏联专家装机器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算个球!”
这话,点燃了王师傅心里的火。
“对!咱们现在就”
宋佑趁机开口:“我好像看懂了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把刘长顺那本手册看了几遍,就是李师傅那本。”宋佑解释道,“那上面,除了汽车,还记了很多笔记,里面有关於这台机器的东西。”
牛师傅一拍脑门:“怪不得!我就说你小子那两下子,怎么跟老李师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佑走到机器旁,指著一个被盖板封住的部位:“那日本人刚才一直在电路上绕,可我记得李师傅笔记里写过,这台机器的液压泵有设计缺陷,压力过载时,一个关键的溢流阀容易卡死。”
“他根本就没看这边。”
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覷。
“这能行吗?”有人小声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牛师傅第一个站出来,“反正都这样了,还能比现在更坏?”
王师傅也反应过来,大步走到工具柜前:“我去找说明书!拆开看看!”
几个老师傅的热情被重新点燃,围了上去。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李文博给田继业递上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大学就是上下铺,关係和亲兄弟一样。
“老三,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都当上大厂长了。”田继业吸了口烟,靠在沙发上,打量著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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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博笑了笑:“什么厂长,就是个管事的。天天坐办公室,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快忘光了。”
“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嘛?”田继业凑了过来,“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不是最看不惯这些条条框框,天天喊著要去国外闯吗?”
“跟我走,去日本。”
李文博弹了弹菸灰,没接话:“我叔还病著,走不开。”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得意得很,公派留学,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报效祖国啊?” 田继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老三,我们是兄弟,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別跟別人讲。”
“我准备留在那边了。”
李文博捏著烟的手指,停住了。
虽然对方没直说,但是李文博听出来他的意思。
“你不回来了?你可是公派”
“公派怎么了?”田继业打断他,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老三,你是没出去看过。我们跟人家的差距,太大了!我以前那些想法,现在想想,真可笑。”
他理了理自己笔挺的西装领子:“我已经给自己取了个日本名字,田中继业。”
李文博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跟我一起去。”田中继业的语气热切起来,“我们当时大学就爭年级第一第二,武田先生非常欣赏你,他愿意出钱让你去留学。”
“以你的脑子,肯定能留在日本。到时候,咱们娶两个日本婆娘,还能结个娃娃亲!”
李文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
“这个武田,靠谱吗?”他问。
“那当然!”田中继业以为他心动了,拍著胸脯。
“人家是真心想帮你,不然干嘛跑来这穷乡僻壤?他说修不了,那就是真修不了。你给这帮工人弄来订单,已经仁至义尽了。”
李文博掐灭了菸头,嘆口气。
“我叔的病,离不开人。”他还是用这个理由。
田中继业以为他捨不得厂长的位置,脸上露出一点怜悯。
“行,那你自己好好想想。”
武田很快就参观完了,田中继业带著他告辞。
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文博的肩膀。
门关上后,李文博问跟在后面的王民强:“他都看了些什么?”
“就隨便转了转,什么都没问。”王民强小心翼翼地问,“厂长,那机器真没救了?”
李文博猛地把手里的烟盒砸在桌上。
“有救也没救了!”他低吼道,“老子他娘的居然被自己兄弟给坑了!”
对方就是衝著自己来的,那机器到底存不存在还不是个准数。
当初大学毕业时,田继业站在校门口,信誓旦旦说要改变中国工业落后面貌的话,还响在耳边。
李文博越想越气,一拳狠狠捶在桌上。
“草!”
王民强第一次见他这样,嚇得不敢出声。
李文博发泄完,慢慢冷静下来,才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车间怎么了?”
“我我去看看。”
“不用了。”李文博站起身,“一起去,我得去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两人走到车间,却看见所有师傅都围在那台衝压机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专注。
宋佑手里拿著一本卷边的说明书,正指著机器內部,给几个老师傅讲解。
“这个溢流阀的弹簧,长期在高压下工作,弹性係数肯定会下降。”
“一旦卡住,整个液压系统的油路就会紊乱,压力上不去,机器自然就停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刚讲完一个部分,宋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就是宋佑,林国栋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