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扬起的尘土都带著热气。
宋佑加快了脚步,肩上的布包隨著他的动作一顛一顛。
他心里盘算著,江薏说她家这两天就搬去县城,不知道会不会正好是今天。
万一能在车站碰上,一起走,路上也不至於太无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笑了。
九山镇的汽车站,其实就是村口那个废弃的晒穀场。
几根木头桩子围起来,搭了个破旧的草棚,就算候车室了。
草棚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汗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宋佑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那点躁动,瞬间就平復下来。
也好,省得见面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找了个墙根的阴凉处蹲下,从布包里摸出林兰早上塞给他的煮鸡蛋,慢条斯理地剥著壳。
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农机厂找舅舅报到。
住的地方得解决,总不能真睡车间。
还有温玉,那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也不知道在舅舅家习不习惯。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在等谁?”
宋佑剥鸡蛋的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见了江薏。
她就站在他面前,额角上掛著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有些急促。
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宋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等车。”他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
江薏没接,只是看著他,眼神里透出几分埋怨。
“你不是说好,如果要走,会告诉我一声吗?”
她的质问直接又坦率,让宋佑准备好的那套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里转了半圈,乾脆换了个路数。
他蹲下身,打开布包,小心翼翼地从换洗衣裳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方块。
“走得急,忘了。”
他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
“但你的小说我特意带上了,准备在路上看。”
江薏的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手稿上,脸颊迅速泛起一层红色。
她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声音又急又低。
“別在这儿看!”
她的手有些凉,带著点潮意,按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小。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人多,静不下心。”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宋佑立刻明白了。
这丫头,脸皮薄,怕別人知道她偷偷写这些东西。
他从善如流地將手稿收回包里,郑重地拉好布包的绳子。
“好,我一个人看。”他点头承诺。
宋佑把那个鸡蛋塞进她手里。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他问。
江薏剥著鸡蛋壳,动作很慢。
“我妈临时改了主意,说明天再去。”
她把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我和你说过,今天可能会走,怕你找不到我,所以跑过来看看。
宋佑下意识地问:“要是我今天没来呢?”
江薏没看他,目光投向远方尘土飞扬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等到天黑。你还没来,我明天就跟我妈一起走。”
宋佑看著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远处传来汽车单调又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漆皮斑驳的客车,顶著一股浓重的黑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路口。
整个晒穀场的人,都被惊动,瞬间骚动起来。
“呼啦。”
车还没停稳,人群就一下围了上去。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已经塞满了人,连过道都站得满满当当。 宋佑眼看上不去,心里一急,扯开嗓子就对著车门口的人群大喊:
“里面还能挤!大哥大姐们往后挪挪!给外面的人留个地方!”
他嗓门大,中气足,一下子就吸引了那个掛在车门上的售票员的注意。
售票员是个黑瘦的中年女人,正被门口的人挤得满头大汗。
她听到宋佑的喊声,也跟著朝车厢里嚷嚷:“都往后头走走!后头空著呢!別堵门口!”
趁著车里一阵骚动,宋佑拉著江薏,用肩膀开路,奋力往前挤。
他刚在踏板上站稳脚跟,立刻就换了副面孔,扭头对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一脸无辜地大声嚷嚷:
“不行了!不行了!挤不动了!里面全满了!”
说完,他反手一伸,抓住江薏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
江薏被他这股力道带著,轻巧地上了车。
“砰!”
售票员眼疾手快,在他俩身后,猛地关上了沉重的车门。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不堪。
汗臭味,柴油味,还有人身上带著的鸡屎味,混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衝脑门。
人挨著人,人贴著人,每一次顛簸,都是一次身体的亲密接触。
宋佑用后背顶住身后一个壮汉的肚子,双臂张开,给江薏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借过借过”
他一边说著,一边在拥挤的人缝里艰难地挪动。
终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他看见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旁边,有个小小的空隙。
他把自己的布包塞进那个空隙,然后拍了拍。
“大姐,我这有座位了,你坐。”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就坐了过去。
宋佑趁机让江薏挤到窗边那个刚空出来的位置。
他自己则紧挨著她,半个屁股坐在布包上。
江薏起得太早,又一路跑到车站,本就有些累。
汽车发动起来,那股浓烈的柴油味和车身的剧烈摇晃,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佑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从布包里拧开水壶递过去。
江薏只是摇了摇头,嘴唇紧紧抿著,连话都说不出来。
车子又是一个剧烈的顛簸。
江薏的身子晃了一下,头很自然地,就靠在了宋佑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快,也很轻。
宋佑的身子顿了一下。
肩膀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鼻息,还有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股味道,冲淡了车厢里的浑浊。
江薏靠著他,紧绷的神经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慢慢鬆弛下来。
那股坚实的力量,从肩膀处传来,让她心里的不安和身体的不適,都缓解了不少。
她顺从著身体的本能,把头靠得更安稳了些。
另一边,上湾村。
姜米露的奶奶,姜婆婆,从刘家坳回来了。
她提著一个还冒著热气的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薏米糕,又白又糯。
她没在院子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问正坐在屋檐下发呆的姜米露。
“米露,宋家那小子呢,我带了米糕,还加了薏米的?”
姜米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闷闷地回答:“他去县城了,走得急。”
姜婆婆听到宋佑已经走了,不但没有半点惋惜,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走了好,走了好啊。”
姜米露不解,又有点生气,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奶奶!”
她想起奶奶之前那句的断言,心里又酸又难受,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
“你和宋佑有缘无分。”
她不想跟奶奶爭辩这些神神叨叨的话,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姜婆婆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没散。
她从竹篮里拿起一块温热的米糕,用乾枯的手指,在雪白的糕面上轻轻比划著名。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此去未见,是为转机。无缘可攀,无分能求”
她把那块米糕放回篮子,抬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