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推著那辆灰扑扑的凤凰牌自行车,和江薏一起离开了修理铺。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车况。
“问题不大。”他用手指拨了拨松垮的链条,“链条接口断了,后轮轴承和剎车都有点松。下午就能修好。”
江薏从口袋里拿出钱,要递给他。
宋佑摆了摆手:“修好了再说。你先回去上课吧,下午要迟到了。”
他站起身,手上的机油和铁锈在裤子上隨便蹭了两下,但还是黑乎乎的一片。
江薏看著他那双脏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格手帕。
宋佑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不用,我这手”
话没说完,江薏已经上前一步,把那块乾净的手帕塞进了他的手里。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他手心的瞬间就分开了。
“拿著吧。”
她说完,便转身朝马老师家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宋佑捏著那块带著淡淡皂角香气的手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小心地用手帕的一角擦了擦手指,然后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洗乾净了再还给她。”
宋佑回到自己的摊位,拿出早上从供销社买来的轴承和剎车皮。
他没有立刻动手修理,而是先找来一块破布,沾了点水,开始擦拭自行车。
车架上的泥点,链条里的油污,钢圈上的灰尘,他一点点擦得乾乾净净。
这个细致的举动,让远处几个本来看热闹的路人,都暗暗点头。这小伙子干活,讲究。
下午补课结束。
“我先走了。”江薏离开之前意外地和姜米露打了招呼。
姜米露坐在课桌上点头:“嗯,再见。”
她要等宋佑来接,利用剩下的时间复习今天学到的东西。
“今天晚上绝对问倒你。”
日色渐晚,姜米露还没在马老师家等到宋佑,心里著急,一路找到了镇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埋头修车的宋佑。
让他意外的是,江薏竟然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没有离开。
姜米露忽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快步走上前,看到宋佑满是油污的手和脸,裤腿上也蹭得黑一块黄一块。
“宋佑,你就一直在修这车?”
她的声音里,有埋怨,有心疼,还有没发觉的委屈。
“嗯,快好了。”宋佑应了一声,手里没停,拧上了最后一颗螺丝。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將自行车扶正。
原本老旧蒙尘的凤凰牌,此刻车架鋥亮,钢圈反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几乎像新的一样。
宋佑在车轴上抹上黄油,踩上踏板试骑了一圈,在小小的空地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动作瀟洒利落。
他对江薏说:“好了。”
姜米露看呆了。她知道宋佑会修东西,但没想到能修得这么好,这么快。
江薏跨上车,轻轻一蹬,自行车像一只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宋佑趁机凑到姜米露身边,小声安慰:“彆气了,这是生意,说好了要修的。”
姜米露哼了一声,没说话,眼睛却一直追隨著那辆自行车。
江薏骑了一小圈回来,停在他们面前,清秀的脸上有了笑意。
“跟新的一样,谢谢你。”
她停下车,再次拿出钱。 宋佑这次接了过来,从里面数出零件的成本,又多抽了一张五毛的票子,把剩下的退还给她。
“说好五毛就五毛。”
“行。”
江薏没有再坚持,收回了钱。
天色不早,村里的路没有灯,走夜路不安全。
宋佑提议:“江薏,你骑车带米露一起回去吧,她家远,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我不要,我自己能走!”姜米露立刻拒绝,她还在为宋佑刚刚都和江薏待在一起而闹彆扭。
这不是重色轻友吗?
江薏却温和地对姜米露说:“上来吧,我正好有几道题想跟你討论一下。”
学霸的邀请,姜米露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再说,昨天江薏才陪自己回了家,今天不坐她的车,显得自己太小气。
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宋佑看著远去的两个女孩的背影,计划通。
他需要一点属於自己的时间,去执行下一步计划。
自行车骑出不远,姜米露坐在后面,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抱著书包,腰杆挺得笔直,不敢靠得太近。
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车。”
“没事。”江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它现在比以前好骑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江薏看似隨意地开口:“姜米露,你和宋佑从小就这样吗?我看他对你比对別人都好。”
听到这话,姜米露心里那点小彆扭,瞬间就散了,化成了一股甜丝丝的暖流。
在大美女同学面前,这种承认让她有些骄傲。
“才没有,”她嘴上却否认,“他以前老欺负我,不过现在变了好多。”
话匣子一打开,姜米露就有些收不住了。
她开始竹筒倒豆子般,讲述她眼中的宋佑。
从以前的调皮捣蛋、上树掏鸟窝,到现在的开窍、会修东西赚钱。
她的言语间,充满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和维护。
江薏安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掛著浅淡的笑意。
聊到宋佑修东西的手艺,姜米露说:“他说是自己瞎琢磨的,谁知道呢,反正他最近变化挺大的。”
江薏闻言,又问:“那他平时看书多吗?”
“看书?”姜米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才不看书呢,特別是语文课,他一上课就睡觉,作文都写不通顺,哪会看什么书。”
江薏握著车把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中午饭桌后,宋佑跟她谈论《飘》时那副从容自信的样子。
斯嘉丽,旧时代的崩塌,顽强的生命力
那些深刻而独到的见解,绝不是一个不看书的人能说出来的。
所以,他看的那些书,连姜米露都不知道。
这是一个只属於他,现在也属於她的秘密。
江薏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一种奇异的、独占了某个重要秘密的满足感,像温水一样,慢慢包裹了她的心臟。
她不自觉地,脚下用力一踩。
自行车猛地向前一躥。
“哎呀!”
坐在后座的姜米露屁股被狠狠顛了一下,硌得生疼。
她看著江薏,心中嘀咕。
“你是笨蛋吗,都给你修好了,还不会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