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顺的闹剧收场,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
宋佑重新坐回自己的小马扎,摊位前很快又围上几个人。
都是些镇上的街坊,刚才看了全程,觉得这小伙子不仅手艺好,胆子也大,靠得住。
“小师傅,帮我看看这手电筒,时亮时不亮的。”
“我这收音机,也瞅瞅,拧半天没声音。”
宋佑来者不拒,接过东西,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问题。换个灯泡,接根电线,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又赚了三块多钱。
钱进了口袋,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初级修理,修修补补赚个零钱还行。但要想让老妈和米露过上好日子,靠这个远远不够。
刘长顺那本《汽车构造与维修》,还有那把德国扳手中级机械原理,初级发动机维修。
那才是真正能改变命运的硬通货。
他抬眼,远远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背著书包,步履匆匆地拐进了马老师家所在的巷子。
是江薏。
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宋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肚子的咕咕叫给压了下去。
摊子前的人少了,日头也升到了头顶。
他摸了摸乾瘪的肚子,想起昨天母亲送来的那块腊肉和菜籽油。
自己可是交了“学费”的,去马老师家蹭顿饭,天经地义。
还能顺便看看情况。
他麻利地收好工具和钱,用布包好,塞进书包,起身朝著马老师家走去。
马老师家的小院里,几张小桌已经拼了起来。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一盘炒得碧绿的青菜,一盘酸辣开胃的土豆丝,还有一大盆清汤寡水的南瓜汤。
浓浓的八十年代农村气息。
张伟、姜米露、江薏和另外几个补课的学生已经围坐著,正准备动筷。
张伟正端著碗,看到宋佑从门口进来,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碗里的饭给洒了。
他立刻低下头,把脸几乎埋进碗里,用尽全力扒饭,根本不敢和宋佑有任何眼神接触。
这人怎么感觉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那股子劲儿,让他心里发毛。
宋佑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姜米露和江薏中间。
正好有个空位。
他径直走了过去。
姜米露看到他,脸颊微红,压低声音说:“这里有人了。”
旁边一个脸生的女同学,正端著满满一碗饭,准备入座。
宋佑像是没听见,一屁股坐下,然后才抬头对那个女生笑了笑,指著马老师身边的空位。
“同学,你去那边坐,正好可以问马老师问题。我要和米露坐一起。”
那女生愣在原地,看看宋佑,又看看马老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姜米露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宋佑一下,压著声音说:“你別这样。”
江薏看著这一幕,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涟漪,轻声说:“你们关係真好。”
“从小看到大的交情。”宋佑大方承认。
“才没有!”姜米露立刻反驳,脸更红了,“宋佑你起来,跟我换位置,我要和江薏坐一起!”
她说著,也不管宋佑同不同意,就站起身,硬是挤到了江薏的另一边。
宋佑被晾在了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自己起身去盛饭。
正在这时,马老师从厨房里端著一个搪瓷盘子出来。 盘子里是金黄的炒鸡蛋,还点缀著珍贵的肉末,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这是今天唯一的“大菜”。
宋佑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空碗,抢步上前。
“马老师,小心烫,我来端!”
他双手接过滚烫的盘子,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马老师用围裙擦了擦手,看著宋佑,眼神有些复杂。
“生意怎么样?”
“还行。”
“赚钱了別忘了你妈,也別光顾著给那瘦丫头买吃。”马老师的目光朝姜米露那边瞥了一下。
宋佑笑著应下,心里却想,这还用你说。
眾人开饭,马老师今天却没像往常那样先提问,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喝了口茶,突然开口感慨。
“现在世道变化快,以后你们的出路,可不只有考大学一条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有了些微变化。
张伟立刻找到了表现的机会,他放下筷子,大声说:“马老师,我爸说了,以后让我去城里国营厂当工人,那才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其他几个同学也纷纷附和。
“对,我哥就在县里的纺织厂,每个月都有肉票发!”
“还是城里好,有电灯,有电影院。”
他们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城市生活和体制內工作的嚮往。
宋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嚼著,然后放下了筷子。
“铁饭碗,也可能会生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继续说道:“真正的饭碗,不是哪个厂子,哪个单位给的。是走到哪,都能凭自己本事吃饭。”
他看著有些懵懂的学生们,拋出了几个这个时代还很模糊的概念。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自己做生意,当个体户。东西也不是凭票供应了,谁有钱,谁就能买到好东西,这就是商品经济。靠本事赚钱,不丟人。”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未来,但没多说。
在座的学生和马老师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觉得宋佑在说天书,什么个体户,什么商品经济,听都没听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他说的东西很高级,好像很有道理。
江薏看著宋佑,眼神里出现了真正的好奇和探究。
她发现,宋佑思考的层面,真的很奇怪。
姜米露虽然也听不懂,但她看到大家都被宋佑镇住的样子,心里与有荣焉。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对宋佑比了个大拇指。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江薏似乎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对了,那台”
宋佑立刻截断她的话,转头问道:“说起来,江薏,你今天早上怎么迟到了?我陪米露来的时候都没看见你。”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开,看见姜米露没听清,心中鬆口气。
江薏微微一怔,看了一眼正好奇听著的姜米露,便顺著他的话说:“家里来了客人,我爸的老战友,他们坐退伍的军车路过,我就留下来和长辈见了面。”
宋佑瞭然地点了点头。
马国强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看著侃侃而谈、滴水不漏的宋佑,心中五味杂陈。
这祸害,以后肯定饿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