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和姜米露一人拎著木桶的一边提手,晃晃悠悠地走在村道上。
桶里的鱼虾不时撞击桶壁,发出细碎的“啪啪”声,伴隨著两人轻快的脚步,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洒下来,给泥土路铺上一层银霜。
“我们年级那个江薏,你注意到了吗?”姜米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神秘。
“哪个江薏?”宋佑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装糊涂。
“就是那个喜欢穿白衬衫的,马尾辫,长得最乾净那个。”姜米露侧过头,昏黄的月光下,她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显得很清晰。
“我听马老师班上的同学说,她学习特別厉害,每次都是班上第一。而且你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像咱们村里的人。”
宋佑心里笑了笑,何止不像村里人,前世的江薏,最后连这个国家的人都不像了。
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开玩笑说:“那当然,人家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我呢,就是这池塘里刚爬出来的泥鰍,咱俩放一块儿,岂不是天作之合?”
他以为姜米露会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白眼,或者拿话噎他。
没想到,姜米露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停下脚步,歪著头,很认真地打量著一身泥泞的宋佑,月光勾勒出她思考时微蹙的眉头。
“你这不叫泥鰍,”她想了半天,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你这叫叫”
她一时想不起来。
宋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软,主动接话,带著自嘲的意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是!”姜米露立刻反驳,声音都高了一点。她伸出胳膊肘,轻轻撞了宋佑一下,“我是想说『潜龙在渊』!你別看现在一身泥,以后肯定不一样。”
她的语气很篤定,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宋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
他活了两辈子,听过无数恭维和客套,却从没哪一句话,像此刻这般,直接又真诚地砸进他心里。
他没想到,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会因为他掏了个鸟窝摔下来而哭鼻子的小丫头,居然会用“潜龙在渊”来形容他。
就在宋佑心头激盪,有些感动的时候,姜米露看著他那副愣神的样子,突然捂著嘴,促狭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说你还真信啊?我刚从书上看到的词,隨便用用。就你这泥鰍样,还潜龙呢,人家江薏可能一辈子都跟你说不上一句话。”
“我是今天在马老师那看见她了,才和你说的。”
宋佑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他没好气地也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
“哎呀!”
姜米露没站稳,惊呼一声,身子一歪就要往田埂下的水沟里倒。
情急之下,她一把死死抓住了宋佑的胳膊,整个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少女身体的柔软和发间洗髮膏的淡淡清香,瞬间將宋佑包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稳稳站住,將她拉了回来。
姜米露惊魂未定,脸颊发烫,却还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行了,到王木匠家了,鬆手吧。”宋佑的声音自然,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姜米露这才如梦初醒,触电般鬆开手,低著头不敢看他。
王木匠家的院子没关门,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靠墙堆著一摞摞处理好的木料,地上散落著一些刨,一台老旧的锯木机静静地立在角落。
堂屋的灯亮著,王木匠正戴著老镜,在一盏昏黄的灯泡下,专心致志地修理一把断了腿的椅子。
“王大爷,忙著呢?”宋佑提著桶,大步走进院子。
“是佑佑和米露啊。”王木匠抬起头,看到他们手里的木桶,眼睛一亮,“哟!这虾可真肥!快,进屋坐。”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招呼两人。
宋佑也不绕圈子,把木桶放在地上,开门见山:“王大爷,我今天捞了点河鲜,寻思著拿来跟您换点东西。家里煤油快见底了,盐也不多了。”
王木匠为人爽快,低头看了看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大手一挥:“这有啥!多大点事儿!等著,大爷给你拿!”
他刚要转身进屋,里屋的门帘一掀,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走了出来,是王木匠的媳妇王婶。
她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眼睛往木桶里一扫,嘴巴一撇。
“换东西?宋佑啊,不是婶子说你。就这么半桶鱼虾,就想换我们家一整瓶煤油和一包盐?”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油多金贵你不知道?镇上供销社的货架都空了!想买都买不著。”
王木匠的脸顿时有些掛不住,想说什么,却被媳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尷尬起来,空气都凝固了。
宋佑正准备开口,身边的姜米露却先一步上前。
她脸上带著笑,亲热地对王婶说:“王婶,您看这事闹的。其实不止宋佑家,我们家也缺煤油点灯呢。”
”宋佑也知道您家东西金贵,所以这不是想著,这桶鱼虾,我们多分您一些,您看,能不能匀我们两家一人半瓶煤油?”
王婶的脸色稍缓,但还是没鬆口。
姜米露不急不忙,继续笑著说:“我们家前两天运气好,抢购的时候多买了两盒火柴。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家拿半包开封的火柴,跟您换半包盐。
”这样您家有了下酒菜,我们两家晚上也有了亮光,三家都方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王婶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火柴!那可是比煤油还紧俏的东西!没火柴,別说点灯点菸,连做饭都得去邻居家借火种,麻烦得很。
用半包盐换半包火柴,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还能白得大半桶新鲜河虾。
“还是米露这丫头会说话。”王婶脸上的算计瞬间变成了热络的笑容,她拍了拍姜米露的手,“行!就这么办!老头,还不快去给佑佑和米露拿东西!”
一场可能谈崩的交易,被姜米露三言两语,变成了一场三方共贏的互换。
宋佑看著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丫头,脑子转得真快。
交易很快完成。
宋佑帮著王木匠把院子里几根淋了雨的木料搬进屋里。
在角落里,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铁傢伙,手指假装无意间触碰到。
那是一把老旧的锤子,锤头已经磨得鋥亮,木柄被手握的地方,包浆厚重,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检测到真物:王木匠的锤子】
【物品描述:由王木匠的父亲製作並传承下来,歷经两代人、超过四十年的使用,每一次敲击都蕴含著精准与匠心,是两代木匠手艺的凝聚。】
【尚未获取,不可回收】
宋佑的心臟猛地一跳。
宋佑心想,果然如此。
想要回收词条,这东西必须先归自己所有。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锤,分量不轻。锤头被磨得油光发亮,木柄上那层深红色的包浆,摸著温润,像是人的皮肤。
“王大爷,这锤子看著年头不短了啊。”宋佑装作不经意地问。
王木匠放下手里的活,扶了扶老镜,脸上有了点得色。
“那可不,这是我爹传下来的,比你年纪都大。” “好东西。”宋佑由衷赞了一句,然后把锤子递过去,“大爷,我拿这桶鱼虾,跟您换这把锤子,行不?”
王木匠一愣,隨即摆手,笑得爽朗。
“说啥胡话呢!一把破锤子,值当什么。你喜欢就拿去,跟大爷客气啥!”
他伸手就要把锤子塞给宋佑。
“慢著!”
里屋的门帘猛地一掀,王婶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一把夺过丈夫手里的锤子,护在怀里。
“老头子你疯了!这可是你爹留下的念想,能隨便送人?”
她先是数落了丈夫一句,接著转向宋佑,脸上的横肉挤出一点笑。
“佑佑啊,不是婶子小气。这锤子跟了我们家两代人,有感情了。”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在木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河虾上溜了一圈,伸出三根手指头。
“你要是真想要,婶子也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你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送半桶这么大的虾过来。”
“送满了三天,这锤子就是你的。”
姜米露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就被宋佑用眼神制止了。
三天,每天半桶。这价钱,拿到镇上去卖,都够买两把新锤子了。
“行!”
宋佑答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王婶,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准时把虾送过来。”
现在这点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这下轮到王婶愣住了。她本以为这孩子会討价还价一番,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木匠的脸却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老脸都让自家婆娘给丟尽了。
“你个老婆子,瞎掺和什么!”他一把抢过锤子,吼了一嗓子,“跟个孩子计较,你羞不羞!”
他把锤子重重塞进宋佑手里,语气不容置喙。
“佑佑,別听她的!你明天送点过来就行,就当是给大爷下酒。以后想送就送,不想送也別勉强,听见没!”
王婶气得直跺脚,却不敢再当著外人的面跟丈夫吵,只能狠狠剜了宋佑一眼,扭头进了屋。
宋佑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锤子,手心发热。
他郑重地对王木匠说:“谢谢王大爷,虾鱼我明天肯定送到。”
两人提著换来的东西走出院子,姜米露终於忍不住了。
“你要那把破锤子干嘛?王婶也太黑了,那点东西都够买新的了。”
宋佑晃了晃手里的锤子,铁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咱两家那个鸡窝的柵栏都晃了,我看著木料都糟了,想学著修修。”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姜米露点了点头。
“这倒是,我奶念叨好几回了。”
刚走出不远,王木匠家的院子里,就隱约传来王婶拔高的叫嚷声。
“你个死老头子!败家!到手的东西都让你给说飞了”
声音含含糊糊,但那股气急败坏的劲儿,隔著墙都能感觉到。
宋佑脚步一顿,和身边的姜米露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
告別王木匠家,两人信心大增,提著剩下的鱼虾和换来的东西,直奔下一个目標——村西头有名的“铁公鸡”,周大爷家。
他家有县城买来的菜籽油,宋佑馋的很。
周大爷家院门紧闭,宋佑敲了半天门,一个乾瘦的老头才慢悠悠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看到桶里的鱼虾,周大爷眼睛里闪著光,嘴上却满是推脱:“哎呀,是佑佑啊,这虾是好虾,可大爷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跟你换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人让进院子,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木桶。
宋佑也不急,陪著他你来我往地拉锯。
周大爷满口夸讚,最后却只愿意从盐罐子里抓出一小撮盐来换,还口口声声说是看在宋佑过世父亲的面子上,给他家孙子尝个鲜。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姜米露在一旁看著,急得直给宋佑使眼色。
宋佑却像是没看见,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著黑漆漆的里屋喊了一声:
“小石头!快出来看!你佑哥抓了好大的虾,晚上让你奶奶给你做虾汤喝!”
话音刚落,一个穿著小背心、流著鼻涕的四五岁男孩,从屋里“蹬蹬蹬”跑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桶里活蹦乱跳的青壳大虾,眼睛瞬间就直了。
“虾!我要吃虾!”小石头扑过去,一把抱住周大爷的腿,开始撒泼打滚,“爷爷!我要吃虾!我就要吃!”
哭声尖锐,穿透力极强。
周大爷最疼这个小孙子,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哄也不是,骂也不是。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黑著脸,恶狠狠地瞪了宋佑一眼,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不仅拿著一整包没开封的盐,还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瓶只用了小半、金灿灿的菜籽油。
“拿走!都拿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离开周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姜米露再也忍不住,对著宋佑竖起了大拇指,笑得肩膀直抖。
宋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家,宋佑將换来的一半煤油和那瓶珍贵的菜籽油分给姜米露。
姜米露这次没有推辞,只认真地看著他说:“我记下了,回头让我奶跟你妈算。”
宋佑点点头,看著她提著东西往家走。
月光下,她纤细的背影显得格外踏实。
这种並肩作战后分享战利品的感觉,让他觉得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姜米露走到自家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对他喊了一句:“对了,今天下课的时候,听马老师说,他明天要来咱们村里家访,但具体去谁家我还不清楚。”
“家访?”宋佑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那肯定跟咱们没关係,估计是去成绩好的同学家。”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天黑了,你先回去吧。”
送走姜米露,宋佑回到自己房间。煤油灯的灯芯被调亮了些,屋子里一片温暖明亮。
林兰正喜滋滋地把那包盐和菜籽油收进碗柜,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我儿子出息了”。
宋佑看著桌上满满的收穫,听著母亲发自內心的喜悦笑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著他的胸膛。
他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入眼的就是已经翻烂的初中数学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