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规颁布后的第一个清晨,幽冥教总坛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至少,在她日常巡视的范围内,已经很少看到有人敢明目张胆地点灯熬油、彻夜不眠了。
食堂的饭点也变得空前准时和热闹,甚至因为取消了不必要的加班,食堂大师傅们有了更多时间研究菜谱,伙食水平直线上升,这让苏棠非常满意。
她终于能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慢吞吞地用早午膳。
但很快,一件来自外部的事情,打破了总坛表面上的平静。
这日,她正歪在暖玉床上,一边享受着新来的侍女阿月新研究出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一边听着新侍卫酒娘唾沫横飞地讲述她当年在江湖上偷……啊不,是品鉴各路美酒的光辉事迹,殿外传来了通传声。
酒娘武功不弱,身高189放在现代也是个飒爽奇女子,自从苏棠开启教内咸鱼计划,她马上成了苏棠的头号铁粉,自请来贴身保护苏棠。
“启禀圣女,教主派人送来急件。”
苏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一个侍女恭敬地捧着一个制作考究的镶金漆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封样式古朴却透着庄重气息的帖子。
酒娘眼尖,瞥见那帖子的样式和上面的火漆标记,脸色微微一变,连手里给苏棠倒茶的茶壶都放下了。
“英雄帖?”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诧异,“武林盟那群老家伙,怎么会把帖子发到幽冥教来?还是指名给圣女你的?”
苏棠闻言,终于舍得把注意力从栗粉糕上移开一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阿月乖巧地上前,拿起帖子,展开,用清脆的声音念道:
“敬呈幽冥教圣女苏棠阁下:兹定于下月十五,于嵩山武林盟总坛召开天下英雄大会,共商江湖要事。素闻圣女武功通玄,威震寰宇,特此奉上英雄帖,望阁下拨冗莅临,以武会友,共襄盛举。武林盟主,林天宏,敬上。”
帖子写得文绉绉的,但意思很明确:我们办了个趴体,听说你很能打,请你来参加。
念完,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酒娘挠了挠头发,嘀咕道:“鸿门宴啊,这绝对是鸿门宴!林老儿没安好心!圣女,你可千万不能去!”
周围的侍女也面露忧色。
幽冥教与武林盟对峙多年,互相视对方为死敌,这次突然发来英雄帖,还是直接发给刚刚立威不久的圣女,其用意不言自明。
要么是想借机试探圣女的深浅,要么就是想集合正道之力,在英雄大会上发难,除掉这个“魔教新崛起的巨大威胁”。
苏棠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担忧,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拿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仿佛那英雄帖还不如手里的糕点有吸引力。
直到一块糕点吃完,她才用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哦。”
众人:“……?”
就一个“哦”?
酒娘急了:“圣女!那可是武林盟主亲自发的英雄帖!地点还在他们的地盘!这摆明了是陷阱啊!”
苏棠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意味。
“所以呢?”她反问。
“所以……危险啊!”阿月跺脚。
“危险?”苏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扯了扯嘴角,“比待在教里还危险吗?”
众人一时语塞。
苏棠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出去走走也好。”
她顿了顿,说出了真正的心声:“总比待在教里,天天被你们用‘册子不会做’、‘丹药火候不对’、‘某某堂口又有人想加班’这种问题来烦我要清静点。”
众人:“……”
所以,您答应去赴这明显不怀好意的英雄宴,只是因为……嫌在教里太吵太麻烦,想出去躲清静?!
这理由……也太咸鱼了吧!
“可是圣女,”阿月小声提醒,“这一路舟车劳顿,您的身子……”
“无妨。”苏棠摆了摆手,似乎已经有了打算,“让人去准备一辆最舒适的马车,要够大,够稳,里面能躺能坐,多铺几层软垫,再备足路上吃的点心零嘴。”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听说江南的糕点不错,正好顺路去尝尝。”
众人再次绝倒。
您这是去赴九死一生的鸿门宴,还是去带薪旅游、品鉴美食啊?!
然而,看着苏棠那副“我意已决,别再拿小事烦我”的慵懒模样,谁也不敢再劝。
酒娘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跟着这位思路清奇的圣女去武林盟,说不定比留在教里喝酒睡觉有意思多了。
她嘿嘿一笑:“行,那我就给圣女当个马夫,顺便看看武林盟有没有藏着什么好酒!”
阿月也立刻表态:“阿月跟着圣女,给圣女做好吃的!”
于是,在一种极其诡异和轻松的氛围中,赴英雄宴这件在旁人看来凶险万分的事情,就这么被苏棠定了下来。
消息传开,教内一片哗然。
有人认为圣女艺高人胆大,无所畏惧。
有人认为圣女太过托大,恐遭不测。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受到苏棠恩惠的底层教众,则开始自发地为圣女准备路上用的东西,祈祷她一路平安。
苏棠对此浑不在意。
她只是躺在暖玉床上,开始认真思考,该带哪几件狐裘出门,以及要不要让工匠把马车改造得更像一间移动的卧室。
至于武林盟的阴谋诡计?
只要别耽误她舒舒服服地躺平,随他们去吧。
……
苏棠要赴英雄宴的消息,在幽冥教内传开后,又迅速传向了整个江湖,引发了更大的轰动。
魔教圣女,应武林盟主之邀,前往嵩山。
这消息本身,就足以让所有听闻者瞠目结舌,浮想联翩。
一时间,江湖上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说幽冥教终于要向武林盟低头,有说这是武林盟设下的绝杀之局,更有甚者,猜测这位神秘的圣女是否与武林盟早有勾结。
总坛之内,几位长老和堂主联袂求见,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他们站在苏棠的寝殿外,言辞恳切,分析着此行的种种凶险,从路途可能遇到的伏击,到嵩山之上必然的刁难,忧心忡忡。
苏棠没有让他们进殿,只是隔着门,听完了他们或真或假的担忧。
殿内静默了片刻,随后,她清淡平和的声音传出,不带丝毫波澜,却自有定夺乾坤的力量:
“诸位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别人既已递了帖子,不去,倒显得我幽冥教怯了。”
“至于凶险……”
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淡得像天边一抹随时会散去的云。
“这江湖,何处不凶险?待在教中,便一定安稳么?”
门外众人一时语塞。
想起她那震飞叶辰的一幕,想起右护法被无形气劲迫退三步的狼狈,再想起如今教中悄然改变的风气……
忽然觉得,那些他们视作龙潭虎穴的险境,在这位圣女眼中,或许真的与总坛这一亩三分地,并无不同。
“教中事务,依旧按新规执行,若有决断不了之事,可飞鸽传书于我。”
她顿了顿,最后道:“此事,不必再议。”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应诺,悄然退去。
他们意识到,这位圣女的决定,无人能够动摇。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
总坛山门前,闻讯前来送行的教众黑压压站了一片。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畏,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期盼。
苏棠的新规,让许多底层教众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他们不愿这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因圣女的离去而熄灭。
苏棠依旧是那身素雅的雪白狐裘,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出尘。
她没有多看那送行的阵仗,只是在阿月和酒娘的随侍下,缓步走向那辆特制的马车。
马车极其宽大,通体由珍贵的紫檀木打造,车轮包裹着厚厚的皮革以减震,四面车窗悬着挡风的厚绒帘子。
拉车的四匹骏马,神骏非凡,安静地踏着蹄子。
这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精舍。
这是苏棠授意,教中能工巧匠日夜赶工而成,内里铺设柔软,小几、书格乃至一个固定在车厢内的小型暖炉,一应俱全,力求将“舒适”二字做到极致。
她登上马车,身影没入车厢之前,脚步微顿,回首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幽冥教总坛山门,以及山门前那些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并无对前路的忐忑,就像只是出门散个步,看看风景。
然后,她掀帘,入内。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出发吧。”清淡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驾车的酒娘嘿嘿一笑,扬起马鞭,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哨。
四匹骏马迈开蹄子,拉着这辆引人瞩目的马车,沿着下山的石阶,稳稳当当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