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空气稀薄得像刀子,割著每一个人的肺腑。求书帮 首发
嬴政那一句问话,抽干了殿内所有的声音。
那股源自千古一帝的磅礴帝威,不再是无形的威压,而是化作万千柄利刃,从四面八方攒刺在赵戈一人之身。
换做任何一个人,此刻早已神魂崩裂,匍匐在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而赵戈,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身躯在极细微地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龙象般若功的内力在疯狂运转,抵抗著外界那座无形的山。
他的脸色失了血色,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赌局已开,他押上了自己的命。
退,就是粉身碎骨。
唯有进,才能在刀尖上搏出一条生路!
“在下斗胆。”
赵戈的声音因压力而沙哑,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可以以天子望气术观之,陛下头顶的黑金龙气,虽浩荡如江海,威加四海,然龙气核心深处,却有三处晦暗凝滞之所。”
他没有说“病”,而是用了“晦暗凝滞”这个更玄妙的词。
这既是为他“能观气运”的人设服务,也给丹陛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嬴政那双俯瞰天下的眸子,眯成了一道极度危险的缝隙。
他不语,只听。
赵戈胸膛微起,蓄足了气力,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是在阎王殿前走钢丝。
“其一,在心肺之间。”
“陛下是否时常在午后,感到胸口烦闷,气息不畅,偶有干咳,却无痰出?”
此言一出,侍立在嬴政身旁的贴身内侍,脸色骤变!
这些症状,陛下确实有!
此事唯有他等少数近侍知晓,陛下也从未宣过太医,只当是日夜操劳,龙体乏累所致。
这个罪囚赵高,他是如何知道的?!
赵戈语速不变,继续说道:
“其二,在双膝之内。”
“此晦暗之气,遇阴雨则盛,每逢天气变化,陛下双膝便有针刺骨髓之痛,虽不影响行走,却如万蚁噬心,日夜不宁。”
如果说第一条只是巧合。
那么这第二条,便是在嬴政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早年征战,铁马冰河。
他确实落下了病根。
这双膝的隐疾,是他君临天下之躯上,唯一不容人知的瑕疵!
是他身为始皇帝,绝不允许存在的“软弱”!
此事,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再无第四人!
这个少年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嬴政心中对赵戈那沸腾的杀意,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惊疑与探究。
赵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帝威气场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已经撬开了对方心防的第一道缝隙。
他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
“其三”
赵戈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直抵神魂的神秘。
“其三,在神魂深处!”
“此晦暗之气最为隐蔽,却也最为凶险!它令陛下夜不能寐,梦魇缠身,时常在惊醒后,感到一阵阵的虚弱与心悸!长此以往,龙体根基,必将动摇!”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九天神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嬴政的神魂之上!
胸闷干咳,可说是操劳。
双膝隐痛,可说是猜测。
但这夜夜噩梦,醒后心悸的症状,是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那是横扫六合,尸山血海后,纠缠不休的业力。
那是立于权力之巅,孤家寡人后,挥之不去的孤独。
更是对死亡一步步靠近,最原始的颤栗!
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言。
此刻,却被一个阶下之囚,一语道破!
这一刻,嬴政看向赵戈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君王俯瞰蝼蚁。
而是在审视一个能窥探他灵魂的怪物!
大殿中,百官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赵戈在说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丹陛之上,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帝怒
熄灭了?
卢生的脸,由狰狞转为煞白,血色褪尽。
他不是蠢货。
他看得分明,陛下在听完那番话后,握住龙椅扶手的手,青筋虬结暴起!
那不是愤怒,是极度的震惊!
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念头升起:难道这竖子所言,句句是真?
不!
绝无可能!
这必是妖术!
“陛下!”
卢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这死寂。
他重重叩首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明鉴!此子所言,皆是惑心妖术!他定是用了某种邪法,窥得陛下些许日常,便在此故弄玄虚,其心可诛!其最终目的,就是要诋毁仙丹,断我大秦国本啊!”
他哭喊著,疯狂给队列中的同党使眼色。
立刻,数名方士,以及几位受过卢生恩惠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
“请陛下明察!此子妖言惑众,不可轻信!”
“仙丹乃我等呕心沥血所炼,岂容一竖子污蔑!”
“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安朝堂!”
一时间,声浪再起,矛头重新汇聚于赵戈。
他们要用这股声势,将这个可怕的变数,彻底扼杀!
刚刚苏醒的赵福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下,加入了声讨的大军。
“陛下!奴才奴才举荐此人,实乃被其花言巧语蒙蔽!奴才有罪!请陛下降罪!但此子,断不可留啊!”
他选择了最决绝的自保,先请罪,再反戈一击,将自己与赵戈彻底切割。
章台宫内,泾渭分明。
一边,是卢生和他气急败坏的盟友。
另一边,是孤零零跪在那里的赵戈。
而丞相李斯等一众真正的大佬,则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这些最顶级的猎手,在局势明朗前,绝不暴露分毫。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再次汇聚到丹陛之上。
嬴政缓缓靠上椅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龙椅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高。”
“你说卢生丹药有毒,如何证之?”
“你说你能观气诊疾,朕,又如何信你?”
这两个问题,如两座大山,再次压下。
因为这两件事,都虚无缥缈,无法拿出实证。
然而,赵戈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陛下,要证明这一切,很简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大殿。
“只需一人,一碗水,真假立判,生死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