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浩渺,碧波万里。
苏云白踏云而行,心中难得宁静。自穿越以来,征战、算计、生死搏杀几乎从未停歇。唯有此刻,奔赴一场与佳人之约,才觉这仙路终究不只有血与火。
前方海天相接处,三座仙岛浮于云霞之中。
岛呈品字形,分别名云宵、琼霄、碧霄——正是三姐妹各居一岛。中央主岛最大,乃云宵居所;左侧琼霄岛清冷素净,右侧碧霄岛花木繁盛。
苏云白按下云头,落在琼霄岛岸畔。
白沙如雪,海浪轻拍。岛上山峦叠翠,灵泉叮咚,仙鹤翩跹。与血海的污秽、朝歌的喧嚣截然不同,此处清净得近乎出尘。
“你来了。”
清冷声音自林中传来。
琼霄一袭白衣,自翠竹深处缓步而出。她未施粉黛,长发仅以木簪轻绾,却更衬得容颜如玉,气质如冰。
“仙子相邀,岂敢不来。”苏云白拱手。
琼霄微微颔首:“随我来。”
两人沿石径登山。一路无言,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泉落石上的叮咚声。
行至半山腰,见一竹亭临崖而建。亭中石桌石凳,一壶清茶正温。
“坐。”
琼霄斟茶,动作优雅。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苏云白浅尝一口,只觉灵气入体,心神澄澈。
“好茶。”
“岛上自种的‘清心竹叶青’。”琼霄也饮了一口,抬眼看他,“南海之事,多谢。”
“仙子已谢过了。”
“那日匆忙,未尽谢意。”琼霄顿了顿,“大姐说你待她极好。”
“分内之事。”
“碧霄也说你待她极好。”
“……”
琼霄看着他,冰蓝色眼眸中似有涟漪。
“她们都说你好。”她轻声道,“我原是不信的。世间男子,多薄幸寡情。纵是修道之人,亦难脱此窠臼。”
苏云白放下茶杯:“仙子见过很多薄幸之人?”
“不多,但足够。”琼霄望向云海,“师尊座下,有师兄为求大道抛却道侣;洪荒之中,有修士为夺法宝残害同门。情之一字,在长生面前,似乎总显得轻贱。”
“那是他们道心不坚。”苏云白摇头,“情若真心,何惧长生?若不能与所爱之人共度漫漫仙路,长生又有何趣?”
琼霄怔了怔。
这话,与师尊教导的“太上忘情”截然相反。
但她竟觉得……有些道理。
“你的情之大道,便是如此?”她问。
“是。”苏云白坦然道,“我之情道,不求忘情,但求真情。爱便深爱,护便全力,不悔不怨。”
“若所爱之人负你呢?”
“那便是我看错了人。”苏云白笑道,“但既是我所选,我愿承担一切后果。”
琼霄沉默良久。
“你与大姐……是如何开始的?”
苏云白略一沉吟,从血海初遇讲到琴音相知,再讲到情定三生。他讲得平淡,但其中生死相托、琴瑟和鸣的情谊,却让琼霄听得入神。
“原来如此……”她喃喃,“难怪大姐会动心。”
“仙子呢?”苏云白忽然问。
琼霄抬眼:“我什么?”
“仙子修忘情道千年,可曾……有过心动之时?”
亭中忽然安静。
风似乎也停了。
琼霄握紧茶杯,指尖微白。
许久,她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但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苏云白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有些事,急不得。
午后,琼霄带他游览仙岛。
他们走过紫竹林,见过千年灵芝,看过飞瀑流泉。琼霄话不多,但每到一处,都会简要介绍。她对此岛一草一木皆熟悉,显然在此修行了漫长岁月。
“仙子平日就一人在此?”苏云白问。
“恩。”琼霄点头,“大姐常去碧霄岛,碧霄也常来闹我。但大多时候,就我一人。”
“不觉得寂寞?”
“习惯了。”琼霄淡淡道,“修道之人,本该耐得住寂寞。”
“可修道……不也是为了活得更好么?”苏云白道,“若终日寂寞,纵然长生,又有何意趣?”
琼霄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总是说这些……离经叛道的话。”
“因为这是真心话。”
两人对视。
琼霄先移开视线。
“前面是‘听涛崖’,我平日练剑之处。”
崖临东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琼霄拔出佩剑——那是一柄通体冰蓝的仙剑,剑名“霜华”。
她起手舞剑。
剑光如雪,身姿若仙。每一式皆清冷凌厉,带着拒人千里的孤高。但苏云白从剑意中,却感受到一丝深藏的……温柔。
那是冰层下的暖流,是雪原中的微光。
一套剑法舞毕,琼霄收剑。
“献丑了。”
“很美。”苏云白由衷道,“仙子剑意,清冷中藏温润,孤高中含慈悲。看似忘情,实则……情深。”
琼霄手一颤。
“你……看出来了?”
“情之大道,最擅感知情感。”苏云白轻声道,“仙子并非无情,只是将情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
琼霄低头看着霜华剑。
剑身映出她微乱的容颜。
“或许吧……”她轻叹,“但我已修忘情道千年,回不了头了。”
“道可改。”苏云白走到她身侧,“仙子若愿意,我可助你。”
“如何助?”
苏云白伸出手,掌心浮现一缕银色情丝。
“以此情丝为引,唤醒你心中深藏的情感。不必担心失控,我会护着你。”
琼霄看着那缕情丝,尤豫。
她修忘情道千年,道基已固。若强行改道,恐有反噬。
但……
她想起大姐抚琴时温柔的笑意,想起三妹提起苏云白时雀跃的神情。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鲜活。
“好。”她终于点头,“我信你。”
苏云白将情丝轻轻点在她眉心。
银光没入。
琼霄闭目。
起初是冰凉,如坠寒潭。
但很快,温暖涌来。
无数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浮现——
千年前,她初化形时,大姐牵着她手的温度。
八百年前,三妹第一次叫她“二姐”时的笑脸。
五百年前,师尊授剑时那句“此剑名霜华,愿你心如霜洁,剑似华光”。
还有……三日前,南海龙宫宴上,她偷偷看他的那一眼。
原来,那不是无意。
是心动。
泪水滑落。
琼霄睁眼,冰蓝色眼眸中,冰雪消融。
“我……”她声音哽咽,“我竟忘了这么多……”
“现在记起来,也不晚。”苏云白为她拭泪。
琼霄看着他温柔的动作,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她扑进他怀中。
千年孤寂,化作此刻泪水。
苏云白轻轻拥住她。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崖下涛声依旧,但崖上两人之间,已有什么悄然改变。
黄昏时分,两人回到竹亭。
琼霄眼睛还有些红,但神色轻松了许多。
“谢谢。”她轻声道,“千年心结,今日方解。”
“仙子不必客气。”
“叫我琼霄。”她抬眼看他,“既已破心障,便不必再拘礼。”
苏云白微笑:“琼霄。”
琼霄脸颊微红,却坦然应了:“恩。”
她顿了顿:“你明日便要回去?”
“朝歌有事,不能久留。”
“我……我随你去。”琼霄道,“大姐在朝歌,三妹也在。我也想……多看看这世间。”
苏云白心中一喜。
“好。”
当夜,琼霄在岛上设宴。
虽只几样清淡小菜,一壶竹叶青,但气氛温馨。
“这岛我住了千年,明日离去,竟有些不舍。”琼霄轻叹。
“随时可回来。”
“恩。”
酒过三巡,琼霄微醺。
她难得话多起来,说了许多三姐妹的往事——云宵如何护着她们,碧霄如何调皮,师尊如何严厉又慈爱。
苏云白静静听着。
直到月悬中天。
“我该回去了。”琼霄起身,脚步微晃。
苏云白扶住她。
“小心。”
琼霄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道:“云白。”
“恩?”
“若我……若我也如大姐、三妹那般,你可会……待我如待她们?”
苏云白心中一震。
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眸。
“会。”他郑重道,“你若愿意,我必不负。”
琼霄笑了。
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那……说定了。”
她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一触即分。
“晚安。”
说完,快步离去,背影竟有些慌乱。
苏云白站在原地,唇上馀温犹存。
他摇头失笑。
这位冰霜仙子,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翌日清晨。
琼霄收拾妥当,与苏云白一同离开三仙岛。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岛最后一眼。
“走吧。”
“恩。”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向西而去。
途中,琼霄忽然道:“云白,人道苏醒之事,你可知晓?”
“知道。”
“此事恐引天道反噬。”琼霄神色凝重,“我昨夜推演天机,见劫气汇聚朝歌。怕是……快了。”
苏云白心中一沉。
“何时?”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琼霄道,“届时天道降罚,圣人博弈,恐是……浩劫。”
苏云白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我会护住朝歌。”
“我帮你。”琼霄看着他,“三仙岛有上古遗留的‘三才大阵’,我可布于朝歌,或可抵挡一二。”
“多谢。”
“不必谢。”琼霄轻声道,“既已选择,自当同进退。”
苏云白心中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