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过誉,我与白鑠相伴於微末,同行至今,早已互为道友,自当相互扶持,共参大道。”林照语气平和道。
李摶景笑了笑,不再谈论白鑠,转而將目光完全落在林照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赵景真给了你哪一枚『小玉剑』?”
林照怔了一下,旋即才意识到,李摶景问的是赵景真传他的古蜀剑脉。
『他似乎和山主关係很好。』
他心中嘀咕,赵景真与李摶景相识,自然是不令人意外,可两人间有多深的交情,確实少有人听闻。
『唔確实,有意帮李摶景遮掩踪跡,怕是想在李摶景兵解转世前,唱一曲空城计,最后震慑下正阳山,才让李摶景藏在神仙台后山。』
想通关窍,林照也不在犹豫,手掌一翻,符殤交给他的小玉剑出现在掌中。
李摶景却没有去接,背负双手,淡淡瞥了一眼小玉剑,笑嘆一声:
“確实是最適合你的。”
林照闻言,心头反而释然:
『他果然认识。』
小玉剑承载的古蜀剑脉,確实名为【庚金】,乃是赵景真特地传给林照,正是因为他与白鑠结契,性命之中,与『五行之金』多有纠缠。
正如陈平安在水运上颇有天赋,林照在金戈兵伐上也是如履平地。
可是不以神识感悟小玉剑,仅仅是瞥了一眼,便知区別。
很明显,这位风雷园的园主,不仅仅只是知道赵景真身怀古蜀剑脉,怕也是多有接触。
甚至其人极有可能也修行剑脉传承!
林照犹豫道:“前辈对此剑脉似乎颇为熟悉?”
李摶景一笑,却没有回到,反而道:
“剑意孤直凛冽,杀伐之气极重,尤重金行锐气,这【庚金】一脉,更是其中主掌杀伐、锋芒最盛的一支,其剑意如秋金肃杀,古有『一剑破万法』之称。
“赵景真倒是捨得,把这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掏给你了,確实对你期望不小。”
林照见他言语迴避,心头瞭然,不再追问,谦逊道:
“山主厚爱,晚辈受之有愧。”
“厚爱?”李摶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对林照隨意地摆了摆手:
“你自便吧,我去后山走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便如轻烟般消散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的林间小径上,负手缓步而行,姿態悠閒,仿佛漫步在自家后园一般。
林照看著李摶景消失在林荫的背影,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这位风雷园园主,在风雪庙地神仙台后山,竟有种反客为主的从容。
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不过转念一想,李摶景与山主赵景真交情匪浅,加之时日无多,行事自然少了许多顾忌,多了几分隨心所欲。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走向池塘边。
白鑠巨大的龙首依旧浮在水面,竖瞳望著李摶景离去的方向。
林照伸出手,白鑠低吟一声,巨大的头颅蹭了蹭林照的手掌,这才缓缓沉入水底,金色光晕渐渐隱去。
神仙台后山深处,李摶景独自漫步在清幽的山道上,欣赏著四周的景色。
他走走停停,时而驻足观看一株奇特的灵植,时而抬头望一眼飞瀑流泉,神色平静,似乎颇为享受这份静謐。
忽然,一柄通体莹白、长约三尺的飞剑,无声无息地破开云雾,缓缓飞至他的身旁。
剑身流转著温润的光泽,与他並肩而行。
一道带著几分笑意的稚嫩声音,直接在李摶景的耳边响起:
“怎么就聊了这么几句?我还以为你会挺喜欢那小子,好歹也是魏晋的师弟,跟你家刘灞桥关係也不错,不多指点一二?”
李摶景脚步未停,头也没回,仿佛早知道飞剑的到来,平淡地回道:
“想了想,没什么能教他。”
赵景真矮小的身形踩在飞剑上,看起来与一旁的李摶景差不多高:
“哦?以你的眼光,看来如何?”
李摶景依旧缓步前行,目光扫过路旁一株虬结的古松,隨口道:
“你都专门让我来看了,满不满意,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
“龙门境、金丹境,元婴境,对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几年的事情,后面倒是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学了这么多剑术,太过驳杂,突破玉璞的难度怕是比一般的兵家修士还要难一些,而且”
李摶景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瞥了赵景真一眼,声音中带著明显的不解:
“你让他练了这么多门剑术,杂七杂八的,分明是走的『万法剑』的路子。可你偏偏传他的,却是这最讲究『一剑破万法』的【庚金】剑脉。
“你让他身负诸多传承,却又授其【庚金】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让他走哪条路?”
在李摶景看来,林照未来面临的大道关隘非常清晰。
寻常剑修,想要突破上五境,已是千难万险。
林照所学驳杂,修习多种顶尖剑意,这些剑意理念各异,甚至可能相互衝突。
他未来的破境之路,只有两条。
要么,他有大毅力、大智慧,能够將所学诸般剑术彻底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形成一种包容並蓄、却又浑然一体的全新剑道。
这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漫长的时间,难度极大。
要么,他就必须做出艰难的取捨,果断放弃大部分传承,专精一道,尤其是与他最为契合的【庚金】剑脉,方有望在剑道上走得更远。
而赵景真现在的做法,却像是在將林照堵在中间。
神仙台一脉自身的剑术传承,本就极为高深,足以支撑一位天才剑修突破上五境,魏晋便是明证。
可风雪庙不仅纵容林照去博览群书,修行其他各脉剑术,甚至专门设立观剑楼收纳天下剑谱。
诚然,在某一境界,博採眾长確实能极大提升杀力,让人在同境之中占据绝对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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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需要凝聚自身大道、突破关键瓶颈的上五境门槛时,这种道路反而会增加破境难度,远比那些专精一道、杀力或许稍逊却道心纯粹的剑修要难上无数倍。
这一点,李摶景自身深有体会,也见过太多惊才绝艷之辈倒在这道门槛之前。
“你是故意想用这矛盾的路径压他破境的速度,磨礪他的心性?还是说你真想效仿那养蛊之法?若是后者,你就不怕一个不慎,毁了他这棵好苗子?” 李摶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赵景真踩在莹白飞剑上,稚嫩的面容上却不见丝毫波澜,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不一样。”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透著一股的篤定。
李摶景深深看了他一眼:
“因为后天剑体?你是想通过这种的方式,继续刺激他剑体的潜力,逼出更深层次的稟赋?”
“一个只能勉强算是推测的法子,不过是空中楼阁,他如今表现出来的资质、剑心、悟性、修行速度,已经足以横扫正阳山和风雷园所谓的剑仙胚子,直追百年前中土神洲横空出世、打碎了多少剑仙道心的那人!”
“你就不怕他成为第二个我?”
风雪庙李摶景,执掌一洲剑道圣地数百年,杀力號称元婴境中最强。
可此刻,他的话语中,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赵景真不语,目光看著远山。
翌日,神仙台前山,数座高大的观礼台上已是人影幢幢。
风雪庙山主赵景真,脚踏莹白飞剑,凌空而立,气度渊渟岳峙。
他身侧,是真武山宗主岳顶,依旧是那副朴素道袍、面容普通的模样,但无人敢小覷。
另外两位中年模样的练气士,一位是风雪庙执务堂的首席长老,另一位则是真武山隨行的德高望重之辈,共同作为此次生死擂台的公证。
赵景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今日,正阳山与风雷园,依约於此地进行三场生死战,了结数百年恩怨,由我风雪庙与真武山共同见证。
“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战后双方不得再以此事寻衅。
“此乃第一战,由双方中坚修士出战。”
没有过多的繁文縟节,赵景真直接宣布开始,乾净利落。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两侧掠入战场之中。
与此同时,在战场边缘一座阁楼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阁楼临崖而建,雕木窗大开,正好能將下方战场尽收眼底,本是绝佳的观礼位置。
这本是文清峰执事弟子特意为林照这位“神仙台小师叔祖”预留的清净观战之所。
然而此刻,阁楼內却挤满了人,显得有些喧闹。
原本宽敞的空间,因为挤进了十几名年轻弟子,而显得有些侷促。
按理说,除了几位执务堂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外,风雪庙其他弟子也是不得进入神仙台,只能在別峰远观。
但风雪庙的门人都清楚的知道,谁才是神仙台真正的主人。
观剑楼乃至其他各峰与林照相熟的弟子,一个挨著一个找到了林照,请求小师叔祖的帮助。
如邱小萱、於墨虞、程一槊等人,都想办法溜了过来,一个个趴在窗边,兴奋地望向下方即將开始的战斗。
“快看,正阳山那边出场的是周子谦,早年便听过他的名號,十年前便是金丹剑修,凶悍得很!”
“风雷园这边是苏前辈,不知何时也突破了金丹。”
“不知道谁会贏”
邱小萱也挤在窗边,俏脸上满是专注。
她身为剑修,对这种级別的剑道对决自然极为关注。
於墨虞人小个子矮,被挤在后面,急得直跳脚,最后还是程一槊笑著把他抱起来,让他能看清窗外。
而这座阁楼名义上的主人,神仙台的小师叔祖林照,此刻反而被热情的同门们“排挤”到了角落。
他有些无奈地靠在一根柱子旁,看著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年轻人,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小师叔祖,您说他们俩谁会贏啊?”一个弟子回过头,好奇地问林照。
林照怔了下,想了想,正欲回答,只听那名弟子探头看向窗外:
“快看,动手了!”
『倒是尊重下我的看法啊』
『现在的年轻人
林照欲言又止,嘴角微抽一下,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一艘庞大如山的鯤船,正缓缓游弋於宝瓶洲高空云海之上。
船身如巨鯨,两侧鱼鰭缓缓摆动,搅动云气,在其宽阔如平原的背脊之上,楼阁林立,灯火通明。
一艘庞大的鯤船从大驪龙泉郡驶出,今日刚好飞过宝瓶洲正在征战的两座王朝上空。
其中一座位置极佳、装饰雅致的观景楼內,陈平安正临窗而立。
在魏檗的看顾下,他如今已是这艘跨洲鯤船上的贵客。
身旁,有两名容貌清秀的侍女安静侍立,隨时听候吩咐。
楼內温暖如春,灵茶飘香,与窗外高空的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中央,悬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其上光影流动,正清晰地显现出下方遥远大地上的景象。
正是风雪庙神仙台前的那场生死擂台战。
陈平安听了热闹,也凑到山水画卷前,看著正阳山与风雷园这场闻名一洲的生死战。
在身旁侍女的轻声指点下,他很快便从密密麻麻的人影中,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刘灞桥刘灞桥喜欢的苏稼林照的宗主那位魏剑仙似乎不在』
陈平安心中默道,目光继续逡巡。
他的视线隨著画卷中视角的转换,不去看生死战的两位金丹剑修,而是快速扫过一座座观礼台,掠过一道道或紧张或兴奋的面孔。
最终,当画面扫过战场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阁楼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那阁楼窗口,挤满了年轻的风雪庙弟子,一个个探头探脑,神情激动。
而在那喧闹的人群角落,靠著一根柱子,一道玄色身影虽被挤到了边上,却依旧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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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道玄色身影一脸无奈地看著身前挤作一团的同门,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陈平安沉默地看著画卷中那个被同门“排挤”到角落的少年。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间宽敞、舒適、却只有两名侍女相伴的雅致楼阁。
他嘴角动了动。
似乎是想笑,又强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