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鱼龙山庄
平阳府西北，慈州境内有座翠蛟岭，离府城三十多里，岭下不远便是官道，勾通晋地南北，四季皆有商旅车马往来经过。
“驾驾—”
两排杨树，枝茂叶凋，五十馀骑修忽而过，转下官道沿小路快行，几个路人避闪不及，失足跌进田埂旁的水沟里，爬上来时，啃了满嘴泥。
书生连‘怀”几声后，怒目道：“刀砍货，迟早有人收你们！”
那群人马已经到了翠蛟岭附近老者苦笑道：“后生尽说胡话，连官府都不敢过问半句，除非玉皇大帝差下天兵天将，谁收得了他们？听说他家大公子正四处寻马找骡子，要练乡勇哩。”
有受了牵连的外地客商，蹲在道边，正用树枝刮鞋履上的泥巴，听了几耳朵，不禁好奇。
“两位仁兄，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啊？那群人干什么营生的？”
“干什么营生？”
年轻书生冷笑一声，指着东南方向，成片平坦良田间突兀有座山岭，形同盘蛟，河流绕过，树木丛生，此时上空隐隐有炊烟升起，正是临近午食的时候。
“看见了吧！”
客商点头道：“看见了，是处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气象万千的好地方。”
书生不屑道：“哼，你再仔细看看见，那明明是个欺男霸女、黑心烂肺、目无王法的贼窝子。
那群人勒缰停在翠蛟岭前，上岭的路，还算平缓，足以行马，只是让一道简易的木门拦住了。
“来者何人？”
十七八条汉子，手擎刀剑，隔着木门大声问道，
“速速通报姓名！”
外面那群骑士，笼罩在黑色斗篷下，个个都备着兵刃，肃立不语，为首的是个白袍女子，身长丰盈，头戴黑色绣边竹斗笠，乌发如瀑，容貌映丽，胭脂马上挂着长柄大斧。
白袍女子声音略显低沉：“清风寨赵夏，受邀前来拜会你家庄主！”
那些门客顿时明白了，前些日子，庄中误劫了五十多匹良马，清风寨派使讨要过，大公子只肯归还一半，双方闹得不欢而散，今天看来是登门问罪了。
为首的独眼汉子低声道：“李三，你跑得快，速上山去通报，我想办法，拖延一二。”
高瘦汉子嘿嘿笑道：“区区几十号人，敢闯鱼龙山庄，大概没念过私垫，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我这就去请大公子，将那小娘皮擒入庄中———”
独眼汉子瞪了他一眼：“废你娘的话，快去！”
他见李三走出十馀步，心中稍松，转过身来，看向那群不速之客，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道：“诸位好汉，既然是受邀而来，可有请柬在身啊？”
“有请束！”
赵夏取下长柄斧，忽地掷出，隔着三四丈远，如同风车般转动，发出道道破空声浪，“”地一声巨响，在独眼汉子惊恐目光里，那扇木门像中了炮弹般，木屑纷飞，轰然倒地。
因受到巨力，破开的木刺，尤如短箭弹出，离得稍近的四五个庄丁，被扎了满脸，血流不止，
纷纷倒地哀豪，耳听得马蹄声逼近，却来不及躲闪。
“杀！”
长斧扬起，独眼汉子上半身飞上天空，一蓬鲜血溅上白袍，如同染上朵朵梅花，赵夏嘴角扬起笑意，血煞功练习至后期，身上的杀气，不可避免会越来越重，必须定期发泄出去。
五十来骑踏着木板，鱼贯而入，追杀逃散的庄丁，鱼龙山庄仗着国丈府的势，在慈州府作威作福惯了，山脚下只立了这道大木门，刚好临近饭点，岭道上也没什么人。
陈武目光敏锐，看见那道朝山上跑去的身影：“寨主，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他取下铁胎牛角弓，挑了支轻箭搭在弦上，对住李三后心，一百五十步内，他能十中八九，清风寨的骑兵没有练成，那支三百人的弓箭队倒是训练有素。
赵夏道：“让他去。”
陈武心中不解，却二话不说，松开弓弦，将轻箭放回左边箭囊里。
随着清风寨迅速壮大，不断有能人异士添加，其中依依者，渐有后来居上的架势。
他是黑风寨旧部出身，投靠得早，甚至见过张寨主，毕竟不象野狼帮出身的那群老弟兄，与赵夏有情分，私下里还能以少帮主相称。
之所以能维系在寨中的地位，除了箭术外，便是知进退，多智少言，从不逾矩，这次临时征调他参与野狼众的行动，从平阳奔袭慈州，两百来里，始终没开口问个原因。
“好汉饶命—啊！”
随着最后那声惨叫，夏然而止，十七人尽数被杀死，赵夏将长柄斧，挂回马侧，环顾四周的野狼众人，轻声道：“上山，屠龙！”
十来年间，鱼龙山庄靠着巧取豪夺，将府城周边最好的良田，占了上万亩去，连前任知府的族亲都挨过王家父子老拳，寻常斗屑小民，更不敢与之相争，由此积攒下丰厚家私。
‘天下不安定啊。”
翠蛟岭后有大片绿茵草坡，百馀匹良马，解开马，正埋头吃草，南船北马，相对而言，明国北方不缺马，却缺少肩高五尺六寸以上的优良战马。
凉棚下，站着三人，王氏父子，一个书生。
书生看着蓝天白云下，满山牛羊，坡上草不够，便安排了上百名佃户，四处杀草回来，堆成小垛，看上去倒也安然惬意。
“西境有番邦，北境有狼庭，辽东有鞑靶，中原民乱四起，只怕这等安稳日子也不长久了。”
“听说陕西马匪闹得很凶，牛先生自那边探亲归来，可有所耳闻？”
王朝恩五十出头，面容坚毅，身穿绸缎华服，他看向身旁年轻书生，衣着简朴，身材高大，原本是慈州府一个落第秀才，因传出与寡嫂有染，被革去功名，到鱼龙山庄当了个西席先生。
乱世将至，落魄书生与地方豪强的结合，便如干柴遇见烈火，只是绝大多数，注定淹没在历史长河里。
牛金星点了点头：“在下回来前，以卧虎山庄为首，十三家掌盘子开始并营，八月份的时候，
与西安都司兵马打了一战，不敌，退回山中时，让潼关卫抄了后路，又是大败。”
王文彩笑道：“那群江湖草莽，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抗朝廷大军，真是不知死活，败得好，败得好啊”
鱼龙山庄虽蔑视地方官府，说到底，他们是万家门人出身，大明朝廷在，这个身份才有价值，
自会维护现有秩序。
王朝恩经见得多，却是问道：“领头的，全都抓到了吧？
牛金星摇头道：“一个都没有抓到。
王朝恩皱眉道：“怎会如此？不是官军大胜吗？一个领头的都没抓到，算哪门子大胜？”
“卧虎山庄的几位庄主，武功高强，他们一心要走，官兵也很难拦得住，再说了，毕竟是武道高手啊，正面交战不过，江湖手段就未必了，那些将官也不敢逼得太紧。”
“不是有锦衣卫吗？”
牛金星想了想，道：“这次锦衣卫好象没怎么出力。”
王朝恩望着山坡上那群牛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那批马，还是全数还回去吧！”
“爹！”
王文彩像被踩中尾巴的狸奴，反应激烈：“五十匹良马啊！我们之前搜罗那么长时间，也才勉强搞到四十来匹，爹，你不会听说卧虎山庄的事，就怕了清风寨吧？”
王朝恩皱眉道：“多事之秋，不宜轻易树敌。”
“抢了便抢了，那清风寨有何动不得的？不过是些草寇土匪之流，他敢来慈州？都不用鱼龙山庄动手，凭爹的关系，卫所长官哪个不听招呼——”
“啪！”
一记响亮耳光，打断王文彩的话。
牛金星见状，轻轻挪步，走到凉棚外面，尽量装成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暗道：“王朝恩有些气量，可惜已经老了，他儿子——迟早会惹上滔天大祸，鱼龙山庄，也并非久留之地啊。”
正当这时，他抬起头，见有三人飞速跑来，神色紧张，顿时心下一沉，不会这么倒楣吧？
“老老爷，大公子不好了！”
王文彩刚挨了耳光，心头郁闷，闻言怒起一脚，将喊得最欢实的那个管事，踢进马料堆里，习武之人，力道不小，管事顿时晕了过去。
“本公子好得很，你再叫一声试试！”
另外两人见状，只好向庄主禀告道。
“老爷，清清风寨打上门来了！”
王朝恩面色一变：“谁？”
“清风寨啊！”
“来了多少人？”
王朝恩忙问道：“五百？”
那管事又怕又急，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
“五十！”
“才五十？”
王文彩原本听说，清风寨打上门来，心中一喜，既然交恶，那更没必要还马了，听说才五十人，更是不屑，玉龙山庄养着三四百号丁壮，加之可以调动的官府兵马，十倍于敌不止。
那管事继续禀道：“为首的是个女子，自称清风寨主，使一柄萱花大斧，独眼他们都被砍了，
眼下那五十人已经上山，侯在庄外—”
王朝恩确认只有五十人后，也没那么紧张了，只觉王文彩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什么三省第一寨，这个世道，人也好、江湖势力也罢，盛名之下，往往其实难副。
“哼，区区五十来人，就敢来鱼龙山庄杀人，半点也没将老夫放在眼里，立刻召集庄丁，带齐兵刃，去见见那个女娃子！”
王氏父子走出凉棚，见牛金星正拿着一束草料喂马，笑道：“牛先生，同去看看吧？清风寨的人来了，我们见识见识所谓的三省第一寨？”
牛金星扔掉草料，拍了拍长衫上沾着的碎屑，不好意思地笑道：“待在下回房换身衣服，再出来随王公会客。”
“哈哈哈，读书人规矩就是多，随牛先生的意吧。”
牛金星见两人离开，直至背影消失，脸上笑意散去，左顾右盼，寻了支拨草料的铁叉，又装了半袋黄豆，紧紧缠在腰间，见四下无人，便快步朝坡下而去。
鱼龙山庄外，大门打开，数百号庄丁相继涌出，零零散散摆了个半月形阵势，王朝恩父子在五六名武师簇拥下，最后出来，却见地上扔了十七颗头颅，脸上顿时显露怒容。
王文彩拔出铁剑，怒不可遏：“好啊，好啊，刀砍货！敢到鱼龙山庄杀人，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赵夏没搭理他，看向中间那老者，问道：“你是王朝恩？”
“老夫就是王朝恩。”
赵夏道：“你劫了清风寨那五十匹马？”
“清风寨的马？”
王朝恩冷笑道：“前些日子，是有群盗马贼，偷了老夫后山的马，幸好庄丁追了回来，正巧也是五十匹，原来那些盗马贼，是清风寨的人啊？”
他边说着，边观察那五十人，肃坐马上，粗看有几分气势，细观之下，精壮汉子只占半数，竟有不少老人，女子列在其中滥等充数，她哪来的底气？
“赵寨主的话问完了。老夫倒想问问，贵寨无故上门杀来，到底意欲何为？欺负王家无人吗？
鱼龙山庄立旗十二年，你若不给个交代，今日只怕很难下山了。”
王文彩迫不及待道：“爹，还跟他们罗嗦什么，先擒下小娘皮再说！”
赵夏没理会，轻笑一声，挥了挥手。
“杀！”
五十来名野狼众，闻令从马上跃起，照例先招呼暗器，飞镖、柳叶刀、袖剑、铁藜，还有几个喜欢用火器的，硝烟升起—对付这些庄丁，无异于单方面的屠杀。
“了不得！他们全是魔鬼，快逃啊”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才一照面就倒下了三十人，王家父子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晴，那些‘老弱妇孺”如虎入羊群般，将自己苦心练出的庄丁，杀得哭爹喊娘，四处奔逃。
王朝恩颤声道：“快快逃！”
可惜晚了。
当‘独臂刀’谢甲的快刀，连劈三名武师，杀到王家父子面前时，他们还没来得及挪动半步，“噗通”一声，两人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求饶。
“求赵寨主饶我们性命—”
谢甲看向自家寨主，等侯结果。
“统统杀了。”
两道寒光应声落下，鱼龙山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