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张玉初战令狐冲
“我亲眼看见—
时值九月,桃花落尽,因桃花岭环境清幽,不高不低,适合登临,又离太原府东门最近,前任巡抚虽无安民备边之才,却别有雅兴,靡耗钱粮在岭上建了不少亭阁,是城中年轻男女四季行游首选之地。
“观音庵里—”
他慢慢抬头,看向折扇轻摇的张玉,身旁美人作伴,脸上还挂着淡淡笑意,似乎林家的悲惨遭遇,与其半点关系都没有。
“是他是他杀害了我爹娘!”
林平之双目血红,怒吼起来,脚下没有挪动半步,却已拔出长剑,状如癫狂,一幅随时准备上前拼命的架势。
“是他害的!都是他害的!”
林平之说服了自己。
仔细想来,林家灾祸之始,便在此人出现之后,明明是魔教巨魁,却要伪造身份,进入福威风镖局当客卿,不是心怀回测是什么?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何况,魔教原本就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他只不过是早早被爹爹识破了,赶出福威镖局,才没来得及继续干坏事。
相比青城派、六合门张玉又能好到哪里素?
“也是这个魔教邪徒,夺走我家的辟邪剑谱!”
林平之指控张玉,还有个理由。
辟邪剑谱,是江湖上各门各派都盯着的一块肥肉,自己现在托庇华山门下,未必就能让那些窥视的虎豹,息了贪念,有朝一日事到临头,岳不群会花几分力气保自己,也未可知。
“岳不群说得对,相比六合门夏疆,武林名宿,威望莫大,正道上有的是朋友弟子出来说话,
把帐算在臭名昭着魔教中人头上,就显得非常合情合理了。”
“此一招,名为祸水东引。”
“至于真相?原本就没人在乎,只要自己知道仇家是谁就行了。”
短短半年,他所见所闻的,都是馀沧海、费彬、陆柏、夏疆之流,乃至现在的师父岳不群,他们如何说话,如何做事。
这些腹黑中年人,面上温文儒雅,口中仁义道德,暗中下刀子、绝门户、泼脏水,争权夺利,
相互践踏,没有干不出的丑事。
林平之学得很快,一声悲鸣,拱手垂泪道,
“大师兄,师姊,你们万不可让魔教邪徒蒙蔽了啊!”
岳灵珊震惊地看向少年,心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原本以为林平之师命难违,所以不肯说出真相,也算情有可原。
可如今事主当面,他还振振有词,添油加醋,脸上丝毫没有愧疚之色,这便不是‘被逼无奈所能解释的了。
“此人心性实在太卑劣了!”
岳灵珊又看向对面的张玉,他要洗干净这盆污水,倒也简单。
只需对江湖讲明,当日观音庵里发生的真相,再轻轻补充一句,有华山派掌门之女为证,若有人问起来,自己难道会否认吗?
张玉不会这样做!
岳灵珊却隐隐希望,他这样做,有些东西被打碎了,再怎么修补,都不可能完好无缺,于是索性盼它碎得更彻底些。
“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我暂且不计较——
岳灵珊看向张玉,两人四目相对,她故意看向旁边的万芷清。
“姓张的,我知你武艺高强,但我不惧你!”
林平之看了眼令狐冲,手提长剑,转而望向张玉。
“林平之纵然死在你剑下,也不失华山派弟子本色,江湖上自有公论,你照样是人人喊打的魔教邪徒,还会有心存侠义道之人来收你的。”
说着,他又看了眼令狐,大喊一声后,便要提剑冲出去。
“慢着!”
令狐冲拽住林平之,挡在他身前:“大师兄在此,华山派没有让师弟师妹打头阵的规矩,林师弟,你好好看着,今天我就为你演示华山剑法绝艺。
林平之点头道:“大师兄,我为你押阵!我们人多,不怕他!”
与之前相同,这一遭,同样是三对二,
万芷清却是最懵逼的,寻思着:“听他们所言,李少侠不姓李,而是叫张玉?还是魔教中人?
不过,无论他是什么人,肯定不是坏人,书中说的,恶人要么又矮又胖、满脸麻子,要么豹头环眼,满脸横肉,肯定不长这个样子——”
小姑娘站在张玉身旁,稍稍落后半步,看着他侧脸,陷入遐想当中,全然没注意到,对面有两只眸子,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令狐兄,今日非要兵戈相向吗?”
“就算不为了林师弟,令狐冲也很想领教紫薇剑仙的手段!先擒两太保,一剑败华山,当日之败,华山弟子终究是要讨回来的。”
“你不是我的对手!”
“是不是,打过才知道”
令狐冲左手按住剑鞘,‘忽’地拔出长剑,钢纹流畅,寒光闪铄,虽谈不上是神兵利器,也是难得的上乘剑器,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做了个起手势。
“张先生,出剑吧!”
张玉轻叹一声,抬头看去,桃叶由翠绿变得枯黄,枝头凌乱,难掩萧瑟,他屈指往上轻弹,劲风准确击中树枝节点,‘跨差’一声,三尺来长的桃树枝落下,被他握在手里。
“张先生何意?”
张玉解开剑匣,又取下腰间刀剑,统统放到旁边,让万芷清守着。
他笑道:“树枝代剑,足矣!”
岳灵珊眼里露出担忧之色,一个是大师兄,一个是·魔教小贼,哪个伤了,她都不会好受,张玉武功虽高,大师兄剑法也不弱,用树枝对敌,还是太大意了。
她心中焦急,但不好表露出来,只是看了眼拱起火后,袖手旁观的的林平之,眸子里的担忧,
转瞬变成了厌恶,此人表里不一,真不知生了一幅怎样的心肠。
“师姊勿忧,平之会保护你的。”
林平之似乎察觉到岳灵珊目光有异,以为她是突遇魔教贼子,心里害怕,见机靠过去两步,时刻按住剑柄,装出蓄势待发的模样。
岳灵珊冷冷地道:“你顾好自己就够了!”
她已经够烦的了。
看那个小姑娘,望着张玉的眼神,九月秋天,却要冒桃花了,这明显便不对劲啊!岳灵珊原本还想着,两人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眼下却怎么也骗不过自己了。
“该死的鲤鱼,才分开多久啊,就开始沾花惹草了!”
“师姊放心,魔头狂妄,竟敢以桃枝对敌,大师兄一定能赢的!”
林平之听出语气不善,以为她在怪因为自己,让大师兄陷入险地,连忙出言解释,他现在就指望着,获取师姊芳心,好巩固自己在华山派的地位。
岳灵珊冷笑一声:“你好好看着大师哥,学学什么是用剑之道。”
林平之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见搭话不顺,便先将目光看向看场上,一触即发的两人。
一个是华山首席弟子,一个是魔教护法堂主,年龄都在三十以下,江湖上真正的年轻俊彦。
“既然张先生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胜之不武了!”
令狐冲大笑一声,枉他素有狂名,比起张玉还是差远了,这不禁激起了好胜之心,提挽长剑,
纵身提步,先以一招‘有凤来仪”迎了上去。
“小心了!”
张玉目光微凝,那道身影跃起三四丈高,青锋如喙,气势恢弘,落下来时,直取紧要之处,目的就是逼张玉用树枝招架。
“有凤来仪,先问虚实?”
两人同为后天高手,一个大圆满,一个才刚刚跨入门坎,但实力也没差到树枝硬抗铁剑的地步。
“哼,来得好。”
张玉轻笑一声,却象事先预料到了他的想法,向左跨出三步,抬手抽去,桃枝打在令狐冲右肩,这一下分量还真不轻,宛如棒击,血痕顿显。
“不愧是紫薇剑仙,随手就破解了。”
令狐冲心中暗惊,他当然想到,张玉能破掉这招剑法,但他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简单,这么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多馀的动作,似乎如何破这招‘有凤来仪”,在张玉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莫非是巧合?”
他受那一树枝,身形跟跪,顺势朝左边倒去,在靠近地面时,猛然翻转过来,用出一招‘古柏森森”光洒出,趁势攻向张玉下盘,
“比岳不群强多了!”
张玉暗道,风清扬还未传他独孤九剑,令狐冲对华山剑法的运用,却也是灵活多变,能咀嚼出其中精髓,没有象岳不群那样照本宣科。
“你没练过的剑法,我也练过!”
“你拿什么赢我?”
他心中边想着,同时用处‘云程万里”,纵身高高跃起,让那记作为前奏的‘古柏森森”落了个空,令狐冲正想接上一招‘金雁横空”,朝半空中攻去,一举击败脚下没有借力之处的张玉。
“大师兄小心!”林平之喊了声。
“不好,又让他料中了!”
令狐冲的第二招剑势,尚未成形,就听见头顶传来呼啸之声,那根桃枝不停画着圆圈,随着圆圈逼近,速度越来越快,只能看见一旋残影。
“怎么怎么有点象嵩山派的他仔细看去,却发现张玉打断自己‘金雁横空”的这招剑法,竟然十分眼熟,五岳剑派各家剑法,各自宝之,只是在并肩对抗魔教过程中,多少有些了解。
“玉进天门?”
“他是将嵩山派的玉进天门,反向用出,妙啊!”
令狐冲看明白后,也有了应对之法,虽然狼犯,但还是堪堪躲过了剑圈,他不敢稍有懈迨,立刻转身应敌,明白张玉的路数后,颇有知音之感。
他也完全抛弃了套路,对于华山法信手拈来,虽然落于下风,但不再有那种明明穿着宽袍大袖,却让人看了个光的尴尬。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林平之瞪大双目,见令狐冲手提三尺青锋,竟然教张玉以一根桃枝,抽得难以招架,他的眼光,只能看见最表层的东西,对于双方剑法精妙之处,还体悟不到。
“好剑法!”
岳灵珊微微点头,无论剑道资质,丹田品质,她都算武林年轻一代的上乘根苗,但华山弟子的风头,都被堪称惊才绝艳的令狐大师兄盖住了,岳女侠的名头,还叫不太响。
“师姊,张玉用的,肯定是我林家的辟邪剑法!”
林平之见岳灵珊出言夸赞,从他的视角看,师姊自然是在夸此刻占了上风的张玉,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嫉妒之火。
几乎是同样的年龄,但有人什么都比你强,相貌、气度、武功、权势、江湖地位,尤其这个人,隐隐还与你处于敌对状态,无论是他先得罪的你,还是你先得罪的他,但凡生出攀比之心,都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
“肯定没错,就是辟邪剑谱,我见爹爹演练过的—”
林平之说得煞有其事,似乎张玉有这身武功,却是沾了他林家的光。
“什么是无耻小人?这就是最好的典范。”
岳灵珊素来善良,对同门更是义气当先,极少会这么恶意地评价一个人。
只是林平之所作所为,实在无法让她将之当成手足师兄弟,想想都觉后怕,谁会怀疑一个身世凄惨的可怜少年呢?
如果那夜自己没有恰好在观音庵,从头到尾目睹一切,多半—
“我会信他吗?”
无关他人,岳灵珊却是陷入了沉思。
林间,无边落叶萧萧下。
两道身影越来越快,长剑也好,树枝也罢,场外之人已经看不清了,只觉双方势均力敌,但又想起,张玉用的只是一截半枯桃树枝,高下立判。
桃枝当间折断。
“分出胜负了!”
众人看去,张玉拎着半截断枝,令狐冲手提长剑,径直刺向他胸口,相隔三步时,令狐冲忽然停住了,剑锋离对方心口仅仅数寸。
林平之高声道:“大师兄,快杀了他啊!”
他见令狐冲还不动手,恨不得上前代劳,急道:“机会千载难逢,你还在等什么,除此魔教巨枭,你能威震江湖,华山派也会脸上有光——”
“闭嘴!大师兄自有决断!”
令狐冲将剑往地上一扔,长叹了口气。
“我输了。”
“其实我早就输了,如果你拿的是真剑。”
岳灵珊也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当令狐冲转过身时,这才看见他眉心有点细微伤痕,只擦破了皮,连血都没出。
原来如此。
那根桃树枝先刺中了!
令狐冲拱手道:“多谢张先生手下留情,你如果今日不想杀令狐冲的话,我们就告辞了!”
“请便。”
张玉让开道路,三人从旁经过。
张玉忽然喊道:“林公子?”
林平之停住脚步,转身道:“你要杀我吗?”
张玉笑道:“我想和你说一句话。”
“半年不见,林公子是学会了很多东西,却将那个鲜衣怒马、心怀侠义、不知天高地厚傻得有些可爱的少年,永远丢掉了,我觉得有些可惜。”
林平之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
三人朝桃花岭下走去。
岳灵珊悄悄回头,瞪了眼张玉,又看向万芷清,目光中的警告显露无疑。
万芷清低声问道:“李-张少侠,哪位姑娘认识你吗?”
果然,女人都是敏感的。
张玉叹了口气,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