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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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戏

老掌柜翻过帐簿,对于酒馆中的悲欢离合,见得太多,听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六月桑葚熟,八月桂花香,人道清徐是个好地方——””

盲女反复哼唱着,都是家乡野曲,曲调原也轻快,此时此间,却透出丝丝哀切,音由心发,她眉宇间挂着淡淡忧愁,始终不散,几乎可以想见其悲切经历。

“远白帆,汾河水,秋风吹又黄,游子归不归——””

跛脚汉子嫌盲女既无酒量,又不会说俏皮话,摇头道:“否花楼里姑娘成堆,大哥财力雄厚,哪样的美人找不到,怎么挑了个流莺儿?还是盲的。”

“你懂什么。”

王姓大汉挑起筷箸,在女子双目前,晃动几下,笑道:“瞎鸡好,瞎鸡妙,

瞎鸡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啊。”

“哈哈哈哈,还是大哥有品味。”

黄莺儿声音微滞,仿佛没听见两人对话,却是继续唱了下去。

“别豪丧了,你亲丈夫还没死。”

王姓大汉笑着拎起酒坛,又倒一碗酒,‘砰’地落到她面前。

“喝酒!”

她浑身一颤,却没再开口拒绝,缓缓端起酒碗,递到唇边,慢慢灌了下去,

脸色瞬间涨红,呛得眼泪直流,捂着肚子弯下腰去,五脏六腑似过了遍铁水般。

“这样灌酒,会出人命啊!”

旁边那两个酒商,见状起身,会帐后匆匆离开。

“他奶奶个熊,太过分了!”

角落三人中的一个,抓起补刀,拍桌而起。

“谁人不是爹生娘养的,她是青楼女子,也不该这样糟践。”

年长同伴连忙拉他坐下:“老二,别犯浑。”

那汉子有些血性,坐下之后,依旧怒目而视。

“江湖中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为侠义道所在,怎么就成了犯浑?我们弟兄拜师学艺,苦练本领,又是为了甚?”

年长同伴低声道:“为了不喝牛尾酒,一碟花生米,还得书着吃。”

那汉子瞬间了。

“哼!”

跛脚汉子见三人携带兵刃,原本有些忌惮,结果他们自己放了个哑炮,气焰顿时嚣张起来,冷笑道:“管闲事之前,称称自己斤两吧。”

“知道这位是谁吗?”

“苍狼帮王大庸帮主,三公子的门人,只要他老人家发话,你们啊,一个都别想在山西立足,趁早卷铺盖滚蛋吧。”

那位年长的江湖汉子强压怒火,问道:“可是万三公子?”

跛脚汉子轻笑一声,愈发不屑:“真是乡野愚夫,到城里讨饭来了,把你那花生米大小的脑子,拿出来再用一次,山西还有第二个人,敢称三公子吗?”

那火爆脾气汉子才坐下,又愤然起身:“大哥,我忍不了—””

年长汉子怒骂道:“闭嘴!”

“万公子乃是当今国舅爷,他的门人,我们忍不起啊。”第三个开口说话的,是个白面男子,年龄最小,轻声细语,一幅老实木纳的样子。

“王帮主,失敬了。”

年长汉子见对方根本不搭话,拉着两位同伴,匆匆离开酒馆。

“哈哈哈,算他们识相,听见王大哥的威名,瞬间就吓跑了。”

躲在柜台后面的老掌柜神情微滞,那三人还未会帐啊!

他快走几步,朝外面看去,顿时愣在门口,杏花村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他们的背影。

王大庸笑道:“以后少搬三公子的名号,跟这些人犯不上。”

跛脚汉子奉承道:“大哥说得对,无愧常在国丈府行走的,这见识就是不一样啊,难怪三公子器重您,汾阳这边的煤炭生意,全都托付给大哥。”

万府权势滔天,除了晋南的平阳府,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外,三晋之地那路营生,没有万家影子?光鲜亮丽的生意,自有本家族亲把持。

至于沾血的灰产,则由门人打理,王大庸这样的方府鹰犬,在山西并不少见,被人又嫉又恨,也是许多江湖散客梦寐以求的路径。

在江湖上,他们无法路身内核圈,投靠官府门阀,就成了第二条路子,许多人美其名曰‘受招安’,其实除了极个别的,多数沦为势家鹰犬,由小混混、闲汉转变为家奴、门人。

“有意思。”

张玉临窗而坐,将方才这幕,尽收眼里,杏花村不止有酒,还有戏。

“演得逼真极了,却还是戏!”

流落他乡的盲女,身世凄楚,只盼回乡,却受方家鹰犬欺侮,将她的尊严扔在地上,踏碎揉烂,撒上一泡尿,稍有人性的,都会心中不忍。

“本以为这场大戏,冲着我来的,看来自作多情了。”

张玉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江湖人,见识过三教九流的阴暗手段,与各行各业都打过交道,有着远超这个年龄的洞察力,他已经看出这伙人的目标了。

“既然适逢其会,不防假意入戏,探个究竟。”

王大庸托起酒坛,在那只碗里,倒了第三碗烈春香,他笑着端过去:“来来来,再喝一碗。”

黄莺儿悟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娥眉紧,上一碗酒的劲道,岂会那么容易消散,额头上涌出大颗汗珠,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起来。

“奴婢真的不能喝了。”

王大庸轻声道:“最后一碗,你连这点面子都肯不给我?”

“再喝——再喝,我会死的。”

王大庸笑道:“酒是粮食精,不是鹤顶红,还能药死人不成?我看你是瞧不起老子,故意推辞吧?”

跛脚汉子道:“大哥,再喝就醉了,她还怎么服侍您啊。”

王大庸大笑道:“醉了好啊!瞎鸡好吃,醉鸡也好吃,两样加一块,老子还没尝过滋味啊,今天兄弟有福了,你我正好并肩作战,双剑合璧,哈哈哈”

跛脚汉子拱手笑道:“感谢大哥惠赐。”

她双目垂泪,不知是为这话伤心,还是被酒辣的。

“喝下这碗酒,老子就给你赎身!”

“好,我喝——”

黄莺儿伸出双手,摸索着端起酒碗,慢慢凑到唇边。

耳旁传来破风之声。

黄莺儿双手微滞。

那根‘暗器’来势极快,转瞬之间,对穿酒碗,将之带飞出去,‘砰’地一声,没入老掌柜身后墙壁,碗中酒只往外洒了两滴,稳稳当当架在那根筷箸上。

“筷子?”

老掌柜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自家酒馆的木筷子,啥时候有这般用处了。

“真气运用,存乎一心。”

白衣人缓缓放下空茶杯,散去杯中暗劲,既然有人出手,他也就放心了。

“敢搅老子的好事!”

王大庸笑意散尽,迅速拔刀。

“狗东西,找死!”

跛脚汉子灵巧地翻身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眼白衣人,见他安坐如故,眼里闪过失望之色,再将目光投向张玉,却是真正愤怒了。

“叽叽喳喳,没个休止,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盲女取乐,脸都不要了,还以为自己很厉害?看见你们就恶心,喝酒的雅兴都搅没了,说吧,你们怎么赔?”

玻脚汉子冷笑道:“这小子得了失心疯吧?”

王大庸拔出佩刀,竖在身前:“别废话,先灭了他再说。”

“好!”

张玉不待两人来攻,衣袖兜满真气,拂过那只黄皮葫芦,装满酒水之后,四斤四两。

那只黄皮葫芦旋转着,飞速撞向两人,发出破风之声。

“杀!”

王大庸双目定晴,千钧一发之际,总算看清葫芦运转轨迹,他大喝一声,挥刀向前斩去,看似劈空,却正好撞上划过弧线旋转而来的黄皮葫芦。

跛脚汉子高兴道:“大哥真准!”

张玉暗道,能砍出这一刀,可见不是寻常的江湖贼。

“砰!”

铁刀劈上飞速旋转的酒葫芦,锋刃侧偏,无着力点,竟然滑落下去,无遮无拦的,葫芦径直击中胸口,巨力传导而来,王大庸身体朝后飞去,接连撞坏几张桌椅。

“咚!”

黄皮葫芦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方才停止。

“大哥,你怎么样?”

“死不了!”

跛脚汉子去扶王大庸,他吐出几口血,爬了起来,在第一时间,警了眼白衣人那边,再看向缓步走来的张玉,语气忽然变得谦卑起来,拱手道:“大侠,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说怎么赔,就怎么赔!”

张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恩?”

黄莺儿跑到白衣人身边去了,蹲在地上,满脸惊恐。

“这位姑娘要多少赎身银子?”

跛脚汉子道:“她啊,她是盲的,丽春院最便宜的姑娘,因为觉着晦气,平时都没人点她,顶多三百两就可以赎身了。”

“那就赔三百两,你去丽春院把她的契书拿来。”

张玉拎起黄皮葫芦,上面被砍出半圈刀痕,断断续续的,好在只破了皮,装酒应该不会洒,他再看向两人,摇头道:“好好的葫芦,被你砍成什么样了,能办到吧?”

“能!”

“他留下,我等你一刻钟。”

跛脚汉子看了眼王大庸,临出门时,又用馀光扫过白衣人。

“姑毫,你不用怕。”

张玉托着酒葫芦,走到白衣人桌刘,笑着看向黄莺儿。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黄莺儿缓缓起身,却是抓住了白衣人的衣袖,躲在他身后,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

“姑毫,出手相助的,是这位侠士。”

白衣人尴尬微笑,正要抬手指向张玉,想起她是盲人,自然无法分辨的,于是起身道:“敢问兄台险名?”

张玉摆手,笑道:“险名不敢当,小名嘛,姓李名鱼。”

白衣人轻轻点头,转身看向黄莺儿:“姑毫,方才便是这位李鱼兄,出手为你解围的,他让那人去丽春院,赎来契书,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黄莺儿恍然,连忙施礼:“多谢李公子。”

张玉笑道:“无妨,你不必丰怀。就算我不出手,这位兄弟,要会出手的。”

黄莺儿连连点头,转身对着白衣人,柔声道:“还未请教这位公子,高姓险名。”

白衣人略微沉默,道:“在下李灵钺。”

李灵?

张玉瞬间想起这个名字,驾虚道长代师收徒,武当那位小师叔,拥有金伶丹田,在江湖上年轻一代里堪称翘楚,将来注定接掌武当派,成为正道领袖。

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华山岳先生,倾尽全力,不世放弃尊严,最终还是够不到。

“真是巧了,既然五百年刘是本家,相逢有缘,不如坐下来喝几杯?”

张玉没有点破李灵钺身份,天下同名同姓的不知凡几,对方没有道出师门,

自己只是根据他身上的独特气质,觉得此人多半是吕祖转世、天生道子那类人物。

“好啊!”

出乎意料,他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张玉将酒菜挪过来,三人并成一桌,等跛脚汉子回来。

“果真是好酒!”

李灵接连喝了三碗‘秋露白’,面不改色,显然也是善饮之人。

张玉看向那壶茶:“我还以为你不喝酒啊?”

李灵钺轻笑道:“出门刘,倒是带够了盘缠,路上散出去不少,身上已经所剩无几,没钱卖酒,只能来杏花村闻闻酒香,借兴继续赶路。”

张玉笑道:“灵钺兄是个雅人,佩服佩服!”

李灵看向张玉,心中好奇,却是直接道:“李兄方才使的那招,内力之雄浑,运转之精妙,可谓世所罕见,如你这般年龄的,我未在中原武林见过第二人。”

“在下原籍幽燕,无门无派,跟着师父天南海北、西域塞外,四处游历,甚少同中原武林豪杰来往,李兄不知道我也正常。”

“原来是这样。”

李灵轻轻点头,不知信了几分。

张玉却是问道:“我看灵钺兄器宇轩昂,超凡脱俗,想必出身险派嫡传吧?”

李灵摇头道:“李兄过誉了,我不过是武当山上一寻常修道之人。”

张玉惊讶道:“原来是武当高功当面,失敬了!”

少林武当,地位超然,即使是普通弟子行走江湖,武林中人也会给出三分敬意。

“方才听灵兄说,还要赶路,不知是要去哪里啊?”

李灵钺道:“太原府。奉掌门之命,去赴国丈府的约。”

张玉暗道,近日受邀去万家的江湖人土还真不少,不知是个怎样的险会,让武当山将下一任掌门派出来了,这规格可够高的。

两人正说着话,坐在旁边的黄莺儿,忽然抽泣起来。

张玉轻笑道:“黄姑娘,你怎么了?”

她断断续续道:“抱歉—-打搅两位恩公雅兴了,我-我家便在太原府清徐县,想起数年未见的老毫,故而伤心,不知此生,还能不能相见—”

李灵想了想,道:“这也好办,我正好去太原府,既然顺路,姑毫如信得过,同行便是。”

黄莺儿喜极而泣:“能跟着恩公上路,真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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