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霜刃藏锋,兰庭夜话
雍正十一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细密的雪籽簌簌落下,敲打在永和宫明净的琉璃瓦上,旋即化为湿冷的寒意,渗入紫禁城每一道砖石缝隙。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烘着博山炉中逸出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绕着书页的墨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夏皇贵妃夏冬春(纪时)披着一件银狐出锋的月白锦缎披风,临窗而坐,手中执一卷前朝地理志,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覆了薄雪的西府海棠枯枝上,久久未动。她的侧影在宫灯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静,沉静得仿佛与这殿内的暖香、窗外的寒寂,融为一体,又疏离于外。
(承上:余波未平,暗礁潜藏)
中秋“络子风波”虽已平息,齐妃吃了个哑巴亏,内务府也经了一番清洗,看似风平浪静。但夏冬春(纪时)深知,这深宫之中,从无真正的安宁。齐妃的嫉恨不会因此消弭,只会更深、更毒。皇后幽居景仁宫,看似沉寂,但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焉知没有爪牙潜藏?其他有子的妃嫔,如懋嫔、宁贵人等,面对日益出色的弘暟,心中作何想?前朝因西北用兵、漕运整顿等事,皇帝眉头紧锁,连带着后宫气氛也多了几分压抑与审慎。
弘暟在上书房已渐入佳境,不仅学业扎实,与伴读们的相处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傅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君子之交;与钮祜禄·阿里衮因骑射投缘,关系稍近,但也止于切磋技艺;唯独与张廷玉之孙张若渟,因志趣相投(皆是沉静好学的性子),走得略近些,常一同温书习字。夏冬春(纪时)对此乐见其成,暗中留意着张家动向,得知张廷玉对孙儿与皇子交往一事,态度谨慎中透着默许,心下稍安。
然而,真正的隐患,或许并不在明处。这日,掌事太监周全面色凝重地带来一个消息:齐妃母家李氏一族,近日与内务府一位新擢升的郎中有过密往来,而这位郎中的堂兄,恰在都察院任职,风闻近日正暗中查访去岁江南织造进贡的一批宫缎账目,其中似乎牵扯到一批“以次充好”的陈年旧案,而那批有问题的宫缎,当年部分赏赐给了几位低位妃嫔,其中便有已逝的芳贵人(原华妃党羽)和……一位与永和宫有过些许往来的老贵人。
消息零碎,看似无关紧要。但夏冬春(纪时)听完,眸色却深了几分。都察院、陈年旧案、宫缎、与永和宫有过往来的老贵人……这些碎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有人想翻旧账,从经济问题上做文章,迂回打击永和宫,或者至少,制造些麻烦,泼些脏水。那位老贵人早已失宠病故,死无对证,但若有人咬定当年赏赐的宫缎有问题,而永和宫又与其有过往来(哪怕只是寻常节礼),便容易引人联想,质疑她协理宫务是否公正,甚至影射她中饱私囊。
“那位老贵人……昔年可曾与我们有甚深交?”夏冬春(纪时)声音平静。
“回娘娘,并无深交。只是昔年娘娘刚晋封时,按例赏过些寻常物件。老贵人病重时,娘娘也曾循例遣人探视,送过些药材。皆是宫中之常情。” 周全低声回禀。
“常情……”夏冬春指尖轻叩桌面,“可若是有人非要在这‘常情’上做文章,指鹿为马,也无不可。” 她顿了顿,“齐妃娘家与那郎中的往来,查到具体所为何事?”
“只知是银钱往来,数目不大,但颇为隐秘。具体事项,还在查。”周全答道。
(转:抽丝剥茧,料敌先机)
夏冬春(纪时)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纪时核心将零碎信息迅速整合、推演。齐妃此举,目的何在?单纯泄愤?不像。她虽蠢,但背后或许有人指点。借经济旧案发难,即便不能扳倒自己,也能制造污名,动摇皇帝和太后对她的信任,尤其在她“贤德公正”名声渐起的当下。若能牵扯出些许“管理不善”、“用人失察”的错处,更是锦上添花。而且,从陈年旧案入手,不易察觉,一旦爆发,证据链可能早已被处理或扭曲,难以辩白。
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将隐患扼杀在萌芽状态。
“两件事,”她睁开眼,眸光清冽,“第一,查清那批问题宫缎当年的具体流向、经手人、以及最终处置。尤其是赏赐给那位老贵人的部分,何时、何地、由何人经手送出,可有记录?老贵人宫中是否还有旧人?设法找到,问明情况,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第二,齐妃娘家与那郎中的银钱往来,继续深挖,看是否与其他宫闱旧事、或前朝纠葛有关。重点是,这笔钱,最终用到了何处?是打点关系,还是封口?亦或是……购买了什么特殊之物?”
周全凛然应诺:“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夏冬春(纪时)又沉吟片刻,补充道:“还有,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留意那位郎中堂兄的动向,看他近日还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是否与景仁宫旧人,或有任何关联。” 她不得不防,这是否是皇后残党的借刀杀人之计。
周全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嘀嗒,与窗外雪落簌簌之声。
夏冬春(纪时)独坐良久,方缓缓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未立刻落下。她在回忆,回忆当年自己初封妃位,协理宫务之初,是如何处理宫份赏赐、如何核对账目、如何交接人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纪时核心中清晰重现。她必须确保,自己当年经手的一切,都无懈可击。即便有人想从陈年旧账中找茬,也绝抓不到任何把柄。
(合:未雨绸缪,兰庭夜计)
数日后,周全带回消息。那批问题宫缎,确是多年前的一桩旧案,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已被处置,相关经手人也大多流放或已故。赏赐给各宫的记录模糊,尤其是赏给那位已故老贵人的部分,档案有缺损,具体经手太监也已病故。老贵人宫中旧人四散,难以寻觅。看似线索已断。
但周全也查到,齐妃娘家与那郎中的银钱,似乎用于购买了一批来自西南的、质地特殊的香料,说是用于家族祭祀,但用量颇大,去向成疑。而都察院那位郎中堂兄,近日与一位已致仕的、曾在内务府任职多年的老吏往来甚密。
“香料?西南?”夏冬春(纪时)蹙眉。西南香料……她忽然想起,前朝似乎有一桩旧案,牵扯到西南土司进贡的香料中以次充好,其中似乎用了某种不易察觉的、久置会产生微毒的物质掺假……若将此与宫缎旧案联系起来,炮制一个“内外勾结、贪墨宫帑、以劣充好、危害宫闱”的罪名……
她心中警铃大作。若对方真以此做文章,即便最终查无实据,但只要风声传出,便足以让她惹上一身腥,耗费精力应对,损及清誉。
“那批香料,现在何处?可还有剩余?”她急问。
“据查,大部分已用于祭祀焚烧,但似乎……齐妃娘娘宫中,近日熏香的气味,与以往略有不同。” 周全低声道。
夏冬春(纪时)眼中寒光一闪。原来如此!齐妃是想用这批可能有问题的香料,在自己宫中制造“受害”假象?然后借都察院之手,掀出宫缎旧案,将两件事模糊联系,引导人怀疑是永和宫为掩盖昔日“以次充好”赏赐出问题宫缎的过错,甚至陷害于她?好一出连环计!虽粗糙,但若时机得当,确能造成麻烦。
“不必再查香料了。”夏冬春(纪时)当机立断,“对方既已备好‘赃物’,我们再去查,反而容易落入圈套。立刻让咱们在太医院的人,‘偶然’发现齐妃宫中近日所用熏香似乎有异,恐于凤体不利,建议停用查验。记住,要‘偶然’,是太医尽职,而非我们指使。”
“另外,”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将这封手书,设法递到张若渟手中,不必经他人之手。只说是本宫偶得一本前朝医案珍本,中有关于西南香料辨识与药用之法,想着他祖父张廷玉张大人学识渊博,或对此有兴趣,特借他一观。记住,务必让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书籍往来。”
信中内容,确实是关于西南香料的药理辨析,但字里行间,隐含了对某些劣质香料可能产生的危害的警示,引用的皆是公开典籍,绝无任何涉及宫闱之语。张若渟若有所悟,自会告知其祖。张廷玉何等人物,清流领袖,皇帝近臣,若得知此中蹊跷,必会警觉。即便不直接插手,只要在皇帝面前稍露口风,或对都察院的“旧案重提”稍加关注,齐妃的算计便难成功。此乃敲山震虎,借力打力。
周全心领神会,匆匆而去。
是夜,雪下得越发紧了。夏冬春(纪时)屏退左右,独坐灯下。窗棂被积雪压得咯吱轻响,殿内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她已布下两子:一子,借太医之手,掐灭齐妃宫中“受害”的源头;一子,借张家之口,在皇帝心中埋下疑窦,并可能影响都察院风向。
接下来,她还需要第三子——彻底了结宫缎旧案的隐患。
“喜儿,”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喜儿悄步上前。
“去将本宫协理宫务以来,所有关于宫份赏赐、内务府采买的账册副本,以及相关往来文书,全部找出来。要最全的,尤其是……雍正六年到八年间的。” 那是她初步掌权,最容易被人做手脚的时期。
“是。”喜儿虽不解,但毫不迟疑。
她要重新梳理所有账目,找出任何可能的漏洞,并准备好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解释。同时,她也要“无意”中,让皇帝知道,她在“勤勉恳恳”地核对旧档,整顿宫务。主动,永远比被动好。
雪夜寂寂,永和宫的灯火,亮至深夜。夏冬春(纪时)埋首于浩瀚的卷宗之中,神色专注,不见丝毫疲态。霜刃藏于鞘中,不露锋芒;兰庭计定夜深,静候天明。这场无声的战役,她已抢占先机。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