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静水深流,暗筑根基
澄心园的春日,在惊心动魄的血色分娩后,终于姗姗来迟,且来得格外温顺。漱玉轩外,几株晚桃灼灼盛开,粉云叠嶂,取代了凋零的玉兰;轩后一小片竹林,新笋破土,嫩绿逼人;连吹拂入园的风,都带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暖意,悄然化去了最后一缕凛冽。园中一派生机盎然,与轩内依旧弥漫的淡淡药香、以及那份刻意维持的“静养”氛围,形成微妙对比。
沈眉庄(纪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体损耗极大,产后虚弱异常,依照沈太医的严嘱,需绝对卧床静养至少月余。她并未逞强,安然遵从,每日里多半时间昏睡,醒来便由冯嬷嬷和雪雁伺候着进些极清淡的药膳粥糜,说话都极少。然而,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深邃,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惊涛骇浪都敛于平静的水面之下。纪时的核心意识与沈眉庄的意志在生死边缘彻底融合后,带来的是近乎冷酷的理智与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感。
(承上:闭门谢客,以静制动)
“庄妃娘娘产后血崩,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闭门谢客”的消息,由冯嬷嬷亲自执笔,以极其恭谨恳切的语气写成谢恩并陈情的奏表,通过沈太医和太后的心腹竹息姑姑,分别呈递给了皇帝和太后。同时,澄心园大门紧闭,守备森严,婉拒了一切探视,连各宫送来的贺礼,也只在门房由冯嬷嬷代收、仔细查验登记后,原封不动存入库房,绝不送入内轩。
此举看似低调避世,实则是以退为进的高明策略。一方面,坐实了“九死一生、虚弱不堪”的形象,最大程度博取了太后更深切的怜惜与庇护,也让皇帝和皇后无法在此时施加任何压力(无论是关怀还是试探);另一方面,则将刚刚降生、体弱早产的小格格(静和)彻底保护起来,隔绝了一切可能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
太后的回应最快最暖,不仅赏赐了无数珍稀药材,派了两位极富经验的精奇嬷嬷前来协助照料,更严旨:庄妃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违者严惩不贷。这等于给澄心园又加了一道护身金符。
皇帝的赏赐按制而来,丰厚却透着程式化的距离感,只嘱咐“好生将养”。皇后的赏赐紧随其后,体贴周到,还特意指了太医院一位擅长儿科的老太医,说可辅助沈太医照料小格格,被沈眉庄以“小格格早产体弱,恐受惊扰,有沈太医一人足矣,谢皇后娘娘恩典”为由,客气却坚定地回绝了。她不能给任何人插手女儿健康的机会。
华妃那边也送来了贺礼,是一对成色极佳、雕刻百子千孙图案的赤金璎珞项圈,寓意“多子多福”,但在沈眉庄看来,却充满了嘲讽与恶意的试探。礼物照收,存入库房深处,永不见天日。
(转:兰闺课子,暗蓄力量)
尽管身体虚弱,沈眉庄的心神却从未有片刻松懈。她将养病的过程,变成了一个暗中布局、积蓄力量的绝佳时机。
首要任务,是确保女儿静和的绝对安全与健康。小格格因早产,比足月婴儿更加娇弱,需格外精心。沈眉庄虽不能亲自哺乳哺育,却将照顾女儿的事宜牢牢掌控在手心。乳母是冯嬷嬷早先从沈家家生子里挑选的、背景干净、身体康健、性情温顺的妇人,其家小皆在沈家掌控之中。小格格的一切饮食(奶水、清水)、衣物、用具,必经冯嬷嬷和雪雁双重查验。沈太医每日必为小格格请脉,脉案秘不外传。沈眉庄即便卧床,也会每日数次让乳母将孩子抱到榻前,亲自看顾片刻,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气息,这成为支撑她快速恢复的最大动力。
其次,是整合与巩固自身的力量核心。澄心园如今是她相对独立的“王国”,园内人员虽经筛选,仍需进一步肃清与笼络。她让芸香借着管理园内杂务、分发用度的机会,暗中观察每一个仆役的言行举止,甄别其忠诚度与可用性。对几个表现本分、家世清白的,适时给予一些小恩小惠(如多发的节赏、允许其家人偶尔入园探望等),悄然培养心腹。对个别眼神闪烁、行迹可疑的,则寻了由头,或调去外围做粗活,或通过内务府的关系将其调离。她要确保澄心园内部铁板一块。
再次,是信息的搜集与研判。闭门不等于闭塞。她通过几条隐秘的渠道,持续获取着外界的动态:
一是太后处的消息,由竹息姑姑偶尔来看望时“无意”透露,或通过赏赐嬷嬷的口风得知。主要是后宫大局,如皇帝对年羹尧军功的封赏(引得华妃愈发骄横)、皇后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又有哪些新人得宠或失意等。
二是安陵容处。安陵容在沈眉庄产后,送来了几次自己精心调制的、有助产后恢复、宁神静气的香囊和药露,并附上书信,言辞愈发恭谨依赖,信中也会隐晦提及一些宫中琐事,如甄嬛近日圣眷颇浓、华妃似乎对某位新晋贵人不满等。沈眉庄谨慎地维持着这份联系,回赠些不显眼的物件,既施恩,也保持距离。
三是沈家通过特殊渠道递来的家书。父亲沈自山在信中告知朝堂动向、山东官场情况,并隐晦提及已按她之前“梦兆”所言,暗中资助的几家善堂医馆颇见成效,积累了些许声望。这为沈眉庄提供了更宏观的视野和潜在的外援。
所有这些信息,都在沈眉庄(纪时)强大的逻辑核心中被快速分析、归类、推演。她像一名高明的棋手,虽身处静室,却对棋盘上的每一个子的动向了然于胸。
(合:璞玉初琢,曙光微现)
时间在汤药和静养中悄然流逝。转眼暮春,沈眉庄的身体在沈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自身强大的意志支撑下,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虽仍显清瘦,但脸上已有了血色,气息渐稳,甚至可以在雪雁的搀扶下,在轩内缓步行走片刻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沈眉庄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怀中抱着刚刚喂饱奶、睡得香甜的女儿。近两个月的时间,那个红皱弱小的婴儿,已长开了些,皮肤白皙,眉眼依稀可辨,像极了沈眉庄,安静睡颜如同小小的玉雕娃娃。
沈眉庄低头凝视着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她柔嫩的脸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这就是静和,她历经两世、拼却性命护下来的女儿。她的到来,改变了一切,也赋予了她必须坚持下去的全部意义。
“静和,”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孩子的梦,“额娘的小静和……你要平安长大,快乐无忧。”
冯嬷嬷端着药进来,见到这温馨一幕,眼中泛起泪光,轻声道:“小姐,小格格今日瞧着气色更好了,沈太医说脉象也有力了许多。”
沈眉庄微微一笑,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带着真实的暖意:“是啊,一天比一天好了。” 她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饮下。良药苦口,为了静和,再苦她也能甘之如饴。
她轻轻将女儿放回一旁的摇车中,盖好小被,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春光正好,园中生机勃勃。但她知道,这澄心园的宁静,终有尽头。皇帝迟早会来,后宫的目光迟早会再次聚焦。静和的出生,让她有了立足的根本,也让她成为了更显眼的目标。
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继续“病弱”蛰伏,还是适时“康复”,重回紫禁城的舞台?太后是她目前最稳固的靠山,但太后年事已高……皇帝那里,需要经营,但不能急于求成,需寻一个最自然、最不引人注目的契机。皇后与华妃的争斗日趋白热化,这既是风险,也未尝不是机会……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掠过,又被冷静地权衡、筛选。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沈眉庄,而是手握筹码、意图掌控局面的执棋者。
“嬷嬷,”沈眉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过几日,若天气依旧晴好,我想去院中梅林走走。躺了这些时日,骨头都僵了。”
冯嬷嬷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小姐这是……准备要“好”起来了?要开始慢慢出现在人前了?她连忙应道:“是,老奴省得。到时定将梅林收拾妥当,绝不让风吹着小姐。”
沈眉庄颔首,目光再次落回女儿熟睡的小脸上,眼神温柔而坚定。
静水深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着足以改变格局的力量。第十五章,在春日暖阳与婴儿平稳的呼吸声中,缓缓翻过。沈眉庄母女,如同历经寒冬悄然绽放的晚梅,即将迎来属于她们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春天。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