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火焚漱芳，血色黄昏
雍正四年的深冬，紫禁城的夜被东南望楼冲天的火光撕破，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漱芳斋内，年世兰背靠冰冷的墙壁瘫坐在地，浑身浸透刺鼻的火油，手中火折子跳跃着幽蓝的火焰，映亮她疯狂而平静的瞳孔。马尔赛与骁骑营士兵惊骇僵立，投鼠忌器。死亡，在这一刻凝滞了时间。
（承上：烈焰焚身，帝王突临）
“年氏！住手！”马尔赛厉声嘶吼，却不敢上前半步。火油遇明火即燃，此刻的年世兰已成行走的火炬，触之即爆。
年世兰看着他们惊恐的脸，嘴角那抹诡异笑容愈发深刻。她缓缓将火折子移近浸透衣襟的火油，声音轻得像叹息：“马尔赛将军，替我给皇上带句话……就说年世兰……谢主隆恩，先走一步……”
就在火苗即将舔舐衣角的刹那——
“给朕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宫殿门口！所有人骇然回头！只见雍正皇帝身着明黄常服，外罩玄狐大氅，在李公公及大批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竟亲自踏入了这火光冲天的险地！他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紧抿，显然病情沉重，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破碎的惊痛！他竟不顾安危，亲临这即将爆燃的火药桶！
“皇上！危险！快退！”李公公魂飞魄散，欲阻拦。
雍正一把推开他，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在浑身浸满火油、手持火折的年世兰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年……世……兰！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而颤抖。
年世兰的手僵在半空，火折子的微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皇帝的出现，出乎她的意料。她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写满帝王之怒与一丝藏不住的……恐慌？的脸，心中死寂的恨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炸开！
“皇上……”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您……终于来了……是来……亲眼看着臣妇……如何被您逼死的吗？” 话语平静，却字字诛心。
“逼死？”雍正猛地踏前一步，侍卫们惊呼着阻拦，被他厉眼瞪退。他盯着年世兰，眼中情绪翻腾，愤怒、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朕何时逼你？！是你！是你自寻死路！勾结逆党，窥探宫闱，甚至……甚至携皇嗣自戕！年世兰，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勾结逆党？窥探宫闱？”年世兰凄厉一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皇上说的逆党，是‘幽冥’？还是……戴夫人？或者……是这宫里宫外，所有知道皇上您……龙体欠安、时日无多的人？！” 她豁出去了，将最致命的隐秘嘶喊出来！
“你！”雍正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杀机暴涨！“放肆！给朕拿下这个疯妇！”他厉声命令侍卫，却无人敢动——年世兰手中的火折离火油仅寸许！
“拿下我？”年世兰看着不敢上前的侍卫，又看向脸色铁青的雍正，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快意与无尽的悲凉，“皇上怕了？怕臣妇这把火……烧掉您的锦绣江山？还是怕臣妇……将您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带进地狱？！” 她刻意将火折又逼近一分，火苗几乎舔舐到油渍的衣角。
“年世兰！”雍正目眦欲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年世兰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颊上的火油滑落，“皇上！臣妇只想问您一句！璋哥儿……他是不是您的儿子？！他何罪之有？！要受那毒药折磨，要在这冰冷的地上……躺了整整三日？！您摸摸良心！他叫您皇阿玛的时候，您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她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指向墙角被忽略的、璋哥儿小小的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具冰冷的小身体上。侍卫们面露不忍，李公公低下头。雍正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他死死盯着那小小的身影，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语塞。那毕竟……是他的骨血。
“还有瑞哥儿！”年世兰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控诉，“您把他送到那和尚庙，青灯古佛，他才多大？！您这是仁慈吗？这是剜我的心肝！皇上！您扪心自问，从年家倒台那天起，您可曾给过我们母子一条活路？！今日这一切，是不是您早就谋划好的？！是不是非要我们死绝了，您才安心？！” 她将积压数年的冤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胡说八道！朕……朕那是……”雍正被她连珠炮般的控诉打得措手不及，帝王威严扫地，只剩下被撕开伪装的恼羞成怒与一丝……心虚？他强自镇定，语气却泄露了不稳，“朕那是……不得已！是你们年家……是你们逼朕！”
“我们逼您？”年世兰惨笑，“是啊……是我们逼您兔死狗烹，是我们逼您连襁褓幼子都不放过！皇上，您真是……千古明君啊！” 极致的讽刺。
“够了！”雍正暴喝一声，试图夺回掌控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试图谈判的姿态，“年世兰，放下火折。朕……可以既往不咎。瑞哥儿……朕可以接他回来。你……也能留个全尸。”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既往不咎？接他回来？”年世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雍正，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绝望，“皇上，太晚了……从璋哥儿断气那一刻起，就太晚了……臣妇不要全尸，不要您的施舍！臣妇只要……要您看着！看着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看着这皇城，是怎么给您陪葬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手腕猛地向下——
“不！！！”雍正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李公公和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支弩箭如同毒蛇般从漱芳斋破损的窗棂外射入！目标并非年世兰，而是直取雍正身边的侍卫！
“护驾！有刺客！” 场面瞬间大乱！侍卫们纷纷拔刀格挡，与窗外涌入的数十名黑衣死士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雍正被侍卫拼死护在中间，又惊又怒！这些黑衣人是谁？！“幽冥”残党？戴夫人势力？还是……他不敢想！
混乱中，无人再顾及年世兰。她举着火折，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厮杀，看着雍正惊怒交加的脸，看着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机会！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将火折子，猛地掷向浸透火油的地面！
“不——！”雍正绝望的瞳孔中，倒映出腾空而起的幽蓝火焰！
“轰——！”
火焰如同怒放的幽蓝之花，瞬间吞噬了年世兰的身影，并沿着泼洒的火油，疯狂蔓延！舔舐着木质殿柱，席卷着垂落的帷幔！漱芳斋，顷刻间沦为一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皮肤。年世兰在烈焰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至极、又仿佛带着解脱的长笑：“皇上——！黄泉路上——！臣妇等着您——！！！”
她的身影在火海中扭曲、消散。
“皇上！快走！！”李公公和侍卫们拼死架起被眼前景象惊得僵住的雍正，冲向殿外。黑衣死士们且战且退，似乎目的并非刺杀，而是制造混乱。
雍正被拖出火海，回头望去，漱芳斋已彻底被烈焰吞没，熊熊火光映红了他苍白扭曲的脸。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恨他入骨的女人，连同他早夭的儿子，葬身火海。心中是滔天的怒火？是计划被打乱的暴戾？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凉的刺痛与空虚？
“救火！快救火！”李公公尖声嘶喊。但火借风势，已迅速向邻近宫殿蔓延！紫禁城，真的开始燃烧了！
雍正站在一片混乱的火光中，望着那冲天的烈焰，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他除掉了心腹大患，粉碎了一场阴谋，却也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妃子，葬送了自己的儿子，更点燃了这焚城的烈焰。
“查！”他最终吐出冰冷刺骨的一个字，声音沙哑，“给朕查清楚！那些黑衣人……一个不留！戴佳氏……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帝王的怒火，需要更多的鲜血来平息。
然而，火势已起，这夜，注定无法平静。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年世兰以最惨烈的方式，发出了她的复仇宣言。这熊熊烈火，是否会如她所愿，焚尽这九重宫阙？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