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绝境血誓,同归于尽
雍正四年的深冬,月圆之夜的血腥杀戮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琼华岛上,积雪被血与火染成暗红,枯柳的残骸如同焦黑的骨骸,直指灰蒙蒙的天空。佛堂小院内,死寂得可怕。自那夜枯柳边的爆炸与混战、苏女官殒命、年世兰冒死逃回,已过去三日。这三日,小院仿佛被彻底隔绝于人世,供给断绝,守卫增加了十倍不止,目光如鹰隼,将这座孤岛盯得如同铁桶一般。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机,比深冬的严寒更刺骨地渗透进每一寸空气。璋哥儿服下的凝魂丹药效已过,孩子再次陷入骇人的高热与剧颤中,呼吸微弱,小脸青紫,仿佛随时会熄灭。瑞哥儿吓得整日蜷缩在母亲身边,小脸苍白,不敢哭,不敢问,那双早慧的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恐惧与绝望。年世兰(纪时)的核心在超负荷运转下,生存概率的估值已归零。推演出的所有生路皆被堵死,唯有一条路清晰可见——同归于尽。
(承上:末日孤岛,死水微澜)
这日黄昏,天色阴沉如铁,细小的雪粒夹杂着冰晶,沙沙地敲打着窗纸,如同无数细小的丧钟在敲响。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意刺骨。年世兰将最后一点参汤喂入璋哥儿口中,孩子毫无反应,汤水顺着嘴角流出。瑞哥儿伸出冰凉的小手,试图擦去弟弟嘴角的汤渍,声音带着哭腔:娘,弟弟……弟弟喝不进去了……
年世兰的心如同被万箭穿透,她将瑞哥儿紧紧搂入怀中,声音沙哑得可怕:哥儿乖,弟弟……弟弟会好的。 这谎言苍白得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之声铿锵入耳,如同死亡的鼓点!门被轰然推开,没有通传,没有请示。李公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列手持钢刀、目光冰冷的御前侍卫。
年夫人,李公公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皇上口谕:即刻带年氏及其二子,移居……北五所静思己过。请吧。
北五所!那是冷宫中的冷宫,专门关押罪孽深重、永无出头之日的宫人的地方!去了那里,便是真正的生不如死!皇帝终于不再掩饰,要下最后的毒手了!而且……要连同两个孩子一起!
年世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李公公!臣妇罪该万死!但孩子无辜!求公公……求皇上开恩!饶过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重重磕头,额角瞬间青紫。
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冰冷:皇上圣意已决,夫人莫让咱家为难。请即刻动身!
不!我不去!年世兰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绝望的疯狂,我要见皇上!我要当面问问他!虎毒尚不食子!他怎能……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血! 她知道这是徒劳的挣扎,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放肆!李公公厉声呵斥,皇上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来人!请年夫人和公子!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要将年世兰拉起。瑞哥儿吓得尖叫起来,死死抱住母亲的腿。炕上的璋哥儿被惊动,发出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哭泣。
放开我!别碰我的孩子!年世兰如同护崽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侍卫,扑到炕边,用身体护住两个孩子,眼中是彻骨的恨意与绝望,你们今日若要带走他们,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转:君影终临,图穷匕见)
就在这混乱僵持之际,院门外传来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声音:朕看谁敢抗旨。
所有人瞬间僵住!只见雍正皇帝披着玄狐大氅,在一众心腹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踏入院中。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影浓重得吓人,嘴唇紧抿,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药味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之气。他的目光如两把淬了冰的利刃,径直刺向扑在炕边、状若疯癫的年世兰。
皇上……年世兰看着突然出现的皇帝,心脏骤停。他来了!他终于亲自来下达最后的判决了!
年世兰,雍正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你很好。抗旨不尊,咆哮宫闱,看来……朕是太过宽纵你了。
皇上!年世兰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臣妇罪该万死!但孩子无辜!求您……求您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他们一命!臣妇愿受千刀万剐,死而无怨!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做最后的乞怜。
父子情分?雍正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院内显得格外瘆人,年世兰,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朕演戏吗?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年世兰浑身一颤:臣妇……不明白皇上何意……
不明白?雍正踱步上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朕来问你,璋哥儿所中之毒,从何而来?
年世兰血液凝固!
朕再问你,那凝魂丹断魂草,从何而来?
年世兰浑身发抖!
朕最后问你,雍正弯下腰,冰冷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炸响,你与那前明余孽组织,暗中勾结,传递消息,窥探朕之病情,甚至……意图刺驾!你当真以为,朕一无所知吗?!
前明余孽!刺驾!他终于彻底摊牌了!将所有罪名,扣在了她的头上!年世兰如遭五雷轰顶,瞬间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上……冤枉……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冤枉?雍正直起身,目光扫过炕上奄奄一息的璋哥儿和吓得瑟瑟发抖的瑞哥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冰冷的杀意覆盖,若非念及他们尚存一丝爱新觉罗的血脉,朕早已……罢了。 他话锋一转,年世兰,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出在京中的据点、首脑,朕或可……留你一个全尸,并将孩子……送入寻常宗室府邸抚养,保他们一世衣食无忧。
这是最后的交易!用的秘密,换孩子苟活!年世兰的心在滴血!她根本不知道的据点首脑!就算知道,她说了,皇帝真会守信吗?只怕会死得更快!而不说,孩子立刻就要被她牵连赴死!
绝境!彻彻底底的绝境!
(合:血誓同尽,黄泉共赴)
年世兰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是一片死寂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她看着雍正,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诡异、凄惨的笑容。
皇上……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臣妇……确实不知什么。
雍正眼神一厉。
但是,年世兰继续道,目光扫过周围的侍卫,最后定格在雍正脸上,臣妇知道……皇上一个秘密。
雍正眯起眼:
年世兰挣扎着爬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语气平静得可怕:臣妇知道……皇上龙体……早已油尽灯枯,全凭断魂草强行续命!但此药性烈如虎,透支根本,皇上……恐怕已时日无多!您如此急切地清除异己,甚至不惜……对自己的骨肉下手,是因为……您怕了!您怕您一旦驾崩,无人能压制这朝堂的野心,无人能护住您这来之不易的江山!您……在为自己安排后事!甚至……在拉所有人陪葬!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雍正最后的伪装!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杀意!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皇上心中最清楚。年世兰凄然一笑,目光投向炕上气息奄奄的璋哥儿,皇上,您看看他……他是您的儿子啊……他如今这般模样,是谁害的?是?还是……这吃人的皇宫?还是……您这冷酷无情的父皇?!
她又看向吓呆的瑞哥儿:还有瑞哥儿……他那么像您……您就真忍心,让他去那比冷宫不如的北五所,受人欺凌,自生自灭吗?!
闭嘴!雍正暴怒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与恐惧!
年世兰却仿佛没听到,她缓缓跪倒在地,对着雍正,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鲜血直流。然后,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平静。
皇上,臣妇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但孩子无辜。您若执意不肯放过他们……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臣妇今日,便带着他们,血溅于此!黄泉路上,我们母子三人,等着您!等着看您这孤家寡人,如何守着这万里江山,如何……断子绝孙!
说罢,她猛地从袖中掏出那枚磨得尖利的银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目光决绝地看着雍正!
你敢!雍正厉声喝道,侍卫们瞬间拔刀上前!
你看我敢不敢!年世兰凄厉一笑,手腕猛地用力!
娘——!瑞哥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院墙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攻岛!
护驾!有刺客!侍卫们顿时大乱,纷纷护住雍正!
雍正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年世兰也愣住了。是?他们真的来了?还是……皇帝自导自演的最后清洗?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炕上昏睡的璋哥儿,呼吸……悄然停止了。孩子苍白的小脸,凝固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第一个发现的是瑞哥儿。他摇晃着弟弟:弟弟?弟弟你怎么了?娘!弟弟不动了!弟弟……
年世兰猛地回头,看到璋哥儿毫无生气的脸,手中的银簪一声掉落在地。她扑到炕边,颤抖着手探向孩子的鼻息……
没有呼吸。
没有温度。
一片死寂。
年世兰的身体僵住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被侍卫层层护住、正惊怒交加地望向院外爆炸声方向的雍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厮杀声、爆炸声、哭喊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琼华岛的第九十九个日夜,在真正的死亡降临中,走向了永恒的黑暗。年世兰缓缓抱起璋哥儿尚且柔软的小身体,将吓呆的瑞哥儿紧紧搂在怀中,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帝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黄泉路……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