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雪中送炭，暗盟初显
康熙五十六年的初冬，来得格外急促。几场呼啸的北风过后，武昌城气温骤降，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终于在腊月前夕，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起初细碎，渐渐绵密，不多时便将纳兰别院的亭台楼阁、枯枝残菊覆上了一层单薄却刺眼的银白。府内早早生起了地龙，暖意氤氲，与外间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比天气更让纳兰府上下感受到一种莫名躁动与压抑的，是过去近一个月里，湖广官场那场突如其来又悄然平息的风波——漕粮北运的危机，以及其戏剧性的化解。月前，因水道淤塞、吏员掣肘，漕粮误期几成定局，布政使戴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湖广上下官员亦人心惶惶。可就在期限将至、众人皆以为在劫难逃之际，事情却出现了转机——一支原定航线并非经过湖广的四川漕船队，因“避让风浪”临时改道，恰巧载有一批可应急的陈粮，在途经武昌附近时，“顺路”与湖广漕运衙门完成了交接，及时补上了缺口，使得漕粮得以如期北运！
此事在官场上传得神乎其神，多归结为“天佑湖广”、“戴大人洪福齐天”。但真正知晓内情或稍有嗅觉之人，却能从这过于“巧合”的安排中，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尤其是纳兰府内，纳兰老爷和纳兰承德父子，在庆幸危机解除的同时，心中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揣测。他们隐约感觉到，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而这只手，可能与四川、与年家……甚至与自家那位深居内宅的儿媳/妻子，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这一日，雪后初霁，天色依旧阴沉，庭院中的积雪尚未融化，反射着惨白的光。年世兰正在西厢房暖阁内，看着瑞哥儿临帖，璋哥儿则在乳母怀里咿呀学语，屋内暖融祥和。然而，这份祥和很快被前院传来的一阵不寻常的动静打破。
云翠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激动，压低声音禀报道：“少夫人，前头传来消息，戴布政使……戴大人亲自过府来了！说是……说是来拜会老爷！”
年世兰执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纪时的逻辑核心瞬间提升至最高警戒状态！戴铎亲自登门！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绝非寻常的官场拜访！是致谢？是试探？还是……摊牌？
她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继续看着瑞哥儿写字，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微微调整的坐姿和略微放缓的呼吸，却透露了她内心的专注。她在等待，等待前院书房传来的消息，那将决定她下一步的行动。
（承上：书房暗涌，机锋试探）
前院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凝重而微妙的气氛。纳兰老爷一身常服，端坐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警惕与审视。纳兰承德陪坐在下首，神情略显拘谨，目光不时扫过端坐在客位上的那位不速之客。
戴铎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寻常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皮坎肩，打扮得十分朴素，甚至有些低调。他面容清癯，神色平静，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缓缓呷着，目光沉稳，看不出太多情绪。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寒暄过后，戴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纳兰父子，声音平和地开口：“冒雪来访，打扰纳兰老大人、承德兄清静了。”
纳兰老爷呵呵一笑，捋须道：“戴大人说哪里话，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他直接切入正题，不想过多绕弯子。
戴铎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见教不敢当。戴某今日前来，一是临近岁末，特来拜会老大人，略尽同僚之谊。这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书房角落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语气依旧平淡，“日前漕粮之事，得以侥幸如期，全赖上下同心，亦是……托赖一些意想不到的‘机缘’。戴某思来想去，总觉得其中或有高人暗中相助，心中感念，故特来致意。”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蓄，将功劳归于“上下同心”和“机缘”，但“高人暗中相助”几个字，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层窗户纸。
纳兰老爷心中一震，面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道：“大人过谦了！漕粮如期，乃是大人调度有方，皇上洪福，我等属下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何来‘高人’之说？大人实在是折煞老朽了。” 他巧妙地将功劳推回给戴铎和皇上，撇清自家干系。
纳兰承德也连忙附和：“父亲所言极是。戴大人临危不乱，方能力挽狂澜，下官等钦佩不已。”
戴铎深邃的目光在纳兰父子脸上停留片刻，见二人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也不再深究，转而淡淡道：“老大人与承德兄过誉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这官场之上，风云变幻，能有几位信得过的同僚相互扶持，实乃幸事。” 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听闻……承德兄的夫人，年氏，贤良淑德，持家有方，更是年巡抚的嫡亲妹妹？年巡抚在川省励精图治，政绩斐然，戴某在京时亦有所闻，真是将门虎女，家学渊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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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年世兰和年羹尧！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的称赞，但落在纳兰父子耳中，却不啻惊雷！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知道了背后的关联？还是在试探纳兰家的态度？
纳兰老爷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捋须笑道：“戴大人谬赞了。儿媳年氏，不过是个寻常妇人，略识几个字，懂得相夫教子罢了，当不起大人如此夸奖。至于亲家年遐龄公，确是国之栋梁，犬子羹尧，亦是为国效力，尽臣子本分而已。”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谦虚了儿媳，又抬高了年家，但将年羹尧的功绩归于“为国效力”，撇清了与戴铎或任何皇子的关联。
戴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点了点头，不再就此多言，转而聊起了湖广的年景风物。书房内的气氛，表面上恢复了融洽，但那无形的机锋与试探，却已悄然完成。
（转：内宅知意，暗定乾坤）
前院的动静，早已通过心腹丫鬟传到了西厢房。年世兰听完云翠低声的禀报，特别是戴铎那句关于“高人暗中相助”和提及她与年羹尧的话，心中已然雪亮。戴铎此来，名为拜会致意，实为确认和敲打。他几乎已断定此次援手来自年羹尧（通过她），此行是来表达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谢”，并试探纳兰家（尤其是她）的态度。
她沉吟片刻，对云翠低声吩咐了几句。云翠会意，悄然退下。
约莫一炷香后，前院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小丫鬟端着茶点进来续水。她走到纳兰承德身边，添茶时，借着身体遮挡，极快地将一个小巧的、折叠起来的纸角塞进了纳兰承德虚握的手中。
纳兰承德正全神贯注地应对戴铎，手中突然被塞入东西，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微微捻开纸角，上面只有娟秀熟悉的四个小字：“但示恭敬，不论其他。”
是世兰的字！纳兰承德心中瞬间安定下来！妻子这是在指点他！他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无论戴铎如何试探，只需保持对上官的恭敬，不接敏感话题，不表露任何倾向！
恰在此时，戴铎又将话题引回了漕运，似是感慨道：“……此番漕粮之事，亦让戴某深感，为官之道，除却勤勉任事，还需广结善缘。有时，这‘善缘’来得恰是时候，便是雪中送炭啊。”
纳兰承德得到妻子提示，心中大定，闻言便顺着戴铎的话，恭敬答道：“大人所言极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诚不我欺。大人清正廉明，一心为公，自有天佑人助。下官等唯有效仿大人，实心任事，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他这话，将“善缘”归结为戴铎的个人品德和天道酬勤，巧妙地避开了具体人事，既捧了戴铎，又撇清了自己。
戴铎深深看了纳兰承德一眼，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便知今日难以得到更明确的回应了。他也不再勉强，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纳兰老爷父子亲自将戴铎送至二门，礼数周到。望着戴铎的轿子消失在雪地中，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深重的疑虑。
（合：暗流归心，新局已定）
回到书房，纳兰老爷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对儿子道：“承德，今日戴大人此行……你怎么看？”
纳兰承德沉吟道：“戴大人言语间，似已察觉漕粮之事另有蹊跷，且……疑心与年家有关。他提及世兰与舅兄，恐是试探之意。”
纳兰老爷颔首，叹道：“看来……这位戴布政使，眼明心亮，非同一般啊。我纳兰家日后……更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了。” 他心中对儿媳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已有了更深的猜测，但却不便点破。
而西厢房内，年世兰听完纳兰承德转述的全程经过，心中一片清明。戴铎的登门，意味着那条隐秘的联盟纽带，已经由暗转明，至少在上层决策者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纳兰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中立”，但经过此次“雪中送炭”，年家（通过她）与戴铎（代表四阿哥）的关系，已经进入了实质性合作阶段。
下一步，她需要巩固这份脆弱的联盟，并利用它，为年家和纳兰家，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争取更有利的位置。窗外的雪，依旧下着，覆盖了旧日的痕迹，也预示着新的棋局，已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