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京华暗涌,密信连心
康熙五十五年的初春,武昌城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洗涤下,渐渐褪去了冬日的枯寂,透出些许朦胧的新绿。纳兰别院内的垂柳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几株耐不住性子的桃树也绽开了零星的花苞,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府中因去年那场漕运风波而紧绷的气氛,随着李管带案的尘埃落定和流言的消散,终于真正松弛下来,显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格外珍惜的宁静与祥和。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与以往不同的暗流。这暗流并非危机,而是一种悄然滋长的、由内而外的变化。变化的中心,自然是西厢房的少夫人年世兰。
自成功化解漕运风波后,年世兰在纳兰家的地位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转变。纳兰老爷对她已是十足的信任,许多外间难以决断的官场人情往来,甚至开始私下询问她的看法;纳兰承德更是将她视为不可或缺的贤内助与精神支柱,事无巨细,皆愿与她商议;便是纳兰夫人,虽仍掌着内宅总舵,但对儿媳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也已彻底放心,乐得清闲,只在大方向上略作把握。下人们更是敬畏有加,令行禁止。如今的年世兰,虽名义上仍是少奶奶,实则已隐然成为纳兰家内外的核心决策者之一。
这一日,天光微亮,年世兰便已起身。她坐在妆台前,由云翠伺候着梳妆。镜中的女子,气色比去岁好了许多,眉宇间那份因常年筹谋而生的沉静愈发深邃,偶尔流转间,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锐利光华。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浅碧色春衫,未施浓彩,只腕上一对羊脂玉镯温润生光。
“少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云翠一边为她绾发,一边低声道,“厨房送来新摘的荠菜,说是包馄饨极鲜,少夫人可要尝尝?”
年世兰微微颔首:“嗯,就依你。给老爷夫人和少爷房里也送些去。”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自彻底掌家后,她的饮食起居已完全自主,云翠更是成了她最得力的心腹臂膀。
梳妆完毕,年世兰照例先去正院给纳兰夫人请安。纳兰夫人正由钱嬷嬷陪着用早膳,见儿媳进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兰儿来了,快坐。今日这荠菜馄饨不错,你也用些。”
“谢母亲。”年世兰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母亲喜欢便好。儿媳刚已吩咐下去,明日庄子上会送些新出的春笋来,到时让厨房做了给母亲尝鲜。”
纳兰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你总是这般细心。” 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承德近日衙门里可还顺当?我瞧着他又忙得很。”
年世兰替婆母布了一筷子小菜,柔声道:“相公近日是忙些,说是朝廷可能有新的漕运章程要下来,湖广这边需得提前议个条陈。不过相公说都是分内之事,让母亲不必挂心。” 她将消息来源归于丈夫,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对丈夫公务的关心,又维持了内眷不干政的体面。
纳兰夫人叹道:“为官不易,你多体贴他些。” 话语中满是放心。
请安后,年世兰回到自己的院子处理家务。如今她已不必日日去花厅,自有管事嬷嬷将账目、对牌等物送到西厢房的书房请她批示。她端坐书案后,翻看着各项开支用度,批示果断,条理清晰。纪时的逻辑核心高效运转,处理这些世俗事务早已驾轻就熟。
(承上:夫君归心,暗议朝局)
晌午过后,纳兰承德难得早些回了府。他径直来到西厢房,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却也有种隐隐的兴奋。挥退了下人,他拉着年世兰的手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世兰,”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今日收到京中同年密信,说起一件大事!”
年世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他斟了杯热茶:“哦?京中又有什么新鲜事,让相公如此高兴?”
纳兰承德接过茶,也顾不上喝,低声道:“信中说,皇上近日对四贝勒爷在户部的差事越发倚重,将江南漕粮改折(将漕粮折成银两征收)的试行重任全权交给了四爷督办!此事牵涉极广,利益纠葛深重,皇上将此重任交付,可见对四爷的信任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文官特有的敏锐:“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到,四爷办事极其认真,不畏权贵,核查亏空,整顿吏治,手段……嗯,颇为雷厉风行,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因此,漕运效率竟真有所提升,国库收入亦见增长。皇上在朝会上,当众褒奖四爷‘实心任事,公忠体国’!”
年世兰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波澜涌动!纪时的数据库迅速调取相关信息:漕运改折是康熙晚年一项重要的财政改革,难度极大,胤禛能接手此事并初见成效,说明其能力已获康熙深度认可,政治地位正在急剧上升!这与它之前通过刘氏得到的“四爷门下或将外放”的消息相互印证,显示四阿哥势力正在财政和实务领域快速扩张。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钦佩:“四贝勒爷竟有如此魄力和才干?真是令人敬佩。只是……如此一来,四爷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纳兰承德叹道:“是啊!京中传闻,八爷、九爷那边对此极为不满,暗中掣肘颇多。但四爷似乎……浑不在意,只一心扑在公务上。这份定力,也非常人可比。” 他语气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对胤禛的欣赏,这在他这个一贯中立的清流官员身上是罕见的。
年世兰趁机引导,轻声道:“如此看来,四贝勒爷倒是个能做实事、不畏艰难的。皇上圣明,自是喜欢这等实干之臣。只是……相公,咱们纳兰家远在湖广,这些天家之事,听听便罢,还是如父亲所言,谨守本分,实心任事为好。” 她再次强调“中立”和“实干”,既符合纳兰家立场,也在丈夫心中强化了“四阿哥=实干派”的正面印象。
纳兰承德深以为然:“夫人说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就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至于京中风云……唉,非我等外臣所能置喙。” 他虽如此说,但年世兰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
(转:密信暗至,布局深远)
是夜,更深人静,纳兰承德已熟睡。年世兰却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来到外间书房。云翠早已备好笔墨,并悄然守在外面。
书案上,一盏孤灯如豆。年世兰铺开一张特制的、遇热显影的密信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写下的却并非汉字,而是一套由纪时自行编译的、极其复杂的密码符号。这是她与年羹尧之间最高级别的联络方式。
信的内容,是对纳兰承德今日所获信息的深度解读和行动指示:
【京讯悉。四爷权重,势已成,然树大招风,险亦增。兄处宜:一、继续巩固川省根基,军政两手皆硬,示人以‘纯臣’姿态,不偏不倚;二、暗中留意四爷门下在西南之动向,若有接触,可示好但勿急切依附,保持距离,待价而沽;三、漕运改折若推行至川,务必全力配合,展现能力,此乃向四爷展示价值之良机,亦合圣意;四、严密防范八爷等势力之渗透与构陷,旧案把柄需妥善保管,以备不时之需。京中自有安排,兄静候佳音即可。】
这封信,高屋建瓴,既分析了胤禛崛起的利弊,为年羹尧指明了“谨慎观察、适时靠拢”的长期策略,又给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尤其是抓住“配合漕运改革”这个当前最得圣心的机会窗口。最后一句“京中自有安排”,更是暗示了她这边也在积极运作,为年羹尧注入信心。
写毕,她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过信纸,字迹瞬间隐去,纸张看起来与寻常宣纸无异。她将信纸仔细卷好,塞入一个中空的银簪内,交给云翠:“老规矩,最快渠道,直送四川大将军府,亲手交予兄长。”
“是。”云翠接过银簪,神色凝重,悄然退入黑暗中。
(合:静水深流,棋局新篇)
处理完密信,年世兰并未立刻回房休息。她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推开一丝缝隙,任由清冷的夜风拂面。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一切都显得安宁而美好。
然而,她的内心却如同这月色下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纪时的逻辑核心正在高速运转,评估着当前的局势。纳兰家内部的权力已牢牢在握,年羹尧在四川的根基日益稳固,如今,最关键的外部变量——京城皇位继承人的天平,似乎正在向四阿哥胤禛倾斜。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它需要更加谨慎地布局。一方面,要继续巩固纳兰家“清流中立”的表象,避免过早卷入皇子纷争;另一方面,要通过更隐秘的渠道,加强与四阿哥一系的间接联系,为年家,也为纳兰家,铺设一条通往未来的、相对安全的道路。同时,要警惕其他皇子势力可能发起的反扑和陷害。
她想起白日里纳兰承德说起四阿哥时那不自觉流露的欣赏,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潜移默化的影响,往往比直接的劝说更有效。
夜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盘更大、更复杂的棋局,也正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悄然展开新的篇章。年世兰(纪时)关好窗,转身走向内室,步伐沉稳,眼神坚定。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她手中的筹码,已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