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赏荷宴起,暗织罗网
康熙五十四年的盛夏,武昌城热浪滚滚,纳兰别院内的荷塘却是一派繁盛景象。碧叶连天,荷花亭亭,粉白嫣红,在烈日下恣意绽放,带来些许清凉的假象。这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府中仆从便已开始忙碌,洒扫庭院,布置厅堂,准备茶点——今日,是纳兰夫人做主,在府中举办一场赏荷小宴的日子。
此番宴请,名义上是纳兰夫人病体渐愈,又值荷花开得正好,邀几位平日交好的夫人小姐过府闲聚,赏花品茗。但府中上下心照不宣,这亦是纳兰家自年羹尧风波后,首次以较为正式的姿态重新打开府门,有限度地恢复社交,试探外界风向,并展示家宅安宁、内眷和睦的姿态。因此,虽说是小宴,筹备却一丝不苟。
年世兰天未亮便已起身。她坐在妆台前,由云翠细细梳妆。镜中的女子,经过近一年的将养,虽不复从前明艳,但眉宇间那份病弱之气已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与从容,肤色白皙,眼神清亮,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混合着柔弱与坚韧的风韵。她今日选了一身湖水绿暗织竹叶纹的轻罗夏衫,配着月白百褶裙,发髻梳得简约,只簪一支通透的翡翠蜻蜓簪并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既不失少奶奶的身份,又透着夏日清凉,不会过于夺目,也不会显得怠慢。
“少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云翠一边为她整理簪珥,一边低声笑道,“这身衣裳也衬您。”
年世兰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纪时的意识冷静地评估着这具皮囊的状态:健康度已恢复至可承受中等强度社交的水平;妆容服饰符合“低调内敛、恭顺儿媳”的定位;情绪模拟模块准备就绪,可应对各种社交场景。今日之宴,对她而言,绝非简单的赏花闲聚,而是一个重要的情报收集与关系铺垫平台。
(承上:婆媳同心,以退为进)
辰时刚过,年世兰便准时到正院给纳兰夫人请安。纳兰夫人今日也特意装扮过,穿着赭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常服,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端坐堂上,不怒自威。钱嬷嬷侍立一旁。
“儿媳给母亲请安。”年世兰盈盈下拜。
“起来吧。”纳兰夫人抬手,目光在儿媳身上停留片刻,见她打扮得体,神色恭谨,心中满意,语气也温和了些,“今日宴席,来的都是些相熟的旧识,你身子刚好,不必过于拘礼,但也需谨言慎行,莫失了咱们家的体面。”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年世兰柔顺应道,“一切但凭母亲安排,儿媳只在旁学习伺候便是。”
她这话说得极为谦卑,将主导权完全交给婆母,姿态放得极低。纳兰夫人听了,越发觉得儿媳懂事,便道:“你如今也是当家奶奶了,不必事事跟在我身后。届时自有几位夫人小姐需要应酬,你便陪着说说话,照应周全即可。若有那不知趣的提起些不相干的话……”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只推说不知,或岔开话题便是。”
这“不相干的话”,自然是指可能涉及年羹尧或朝局的风言风语。年世兰心领神会,立刻道:“母亲放心,儿媳晓得轻重,绝不给家里惹麻烦。”
正说着,纳兰承德也进来请安。他今日休沐,见母亲和妻子都已准备停当,笑道:“母亲今日精神焕发,世兰也收拾得妥当,今日定是一场欢宴。”
纳兰夫人笑道:“借你吉言。你今日无事,也留在府中,若有男客来访,也好招呼。”
“儿子遵命。”纳兰承德应下,又关切地看向年世兰,“世兰,你身子可还撑得住?若觉乏了,早些回房歇息无妨。”
年世兰浅笑回应:“相公放心,妾身无碍的。”
这一番晨间对话,婆慈媳孝,夫妻和睦,场面温馨和谐。年世兰成功地强化了自己“顺从懂事”、“以家族为重”的形象,为今日在宴席上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转:宴席微澜,机锋暗藏)
巳时初,宾客陆续而至。果然如纳兰夫人所言,来的多是湖广官场上与纳兰家交好、且家风较为清正的几家的女眷,如那位刘师爷的夫人刘氏,以及几位致仕老翰林的儿媳、孙女等,约莫十余人。宴席设在临荷塘的水阁中,四面通风,垂着竹帘,既凉爽又可赏景。
纳兰夫人作为主家,自是坐在主位,与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寒暄。年世兰则陪坐在婆婆下首,负责招呼几位较为年轻的夫人小姐。她言谈得体,举止优雅,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过分热络,将分寸拿捏得极好。话题也多围绕着花艺、女红、育儿经等安全领域,偶尔提及武昌风物、时令养生,显得见识不俗却又不出格。
水阁内笑语晏晏,气氛融洽。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依旧存在。
一位姓李的夫人,夫君是学政衙门的一位官员,性子略显轻浮,摇着团扇笑道:“纳兰少夫人真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听说府上两位小公子都聪慧可爱,真是好福气。说起来,少夫人娘家兄长年巡抚在四川也是政绩斐然,屡得圣心,真是将门虎女,福泽深厚啊!” 她这话看似恭维,却刻意点出年世兰的娘家背景,在这种敏感时期,不免有试探之意。
瞬间,水阁内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都隐晦地投向了年世兰和纳兰夫人。
纳兰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年世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谦逊,微微垂首道:“李夫人过奖了。妾身如今是纳兰家的媳妇,心中只念着相夫教子,孝顺翁姑。娘家兄长远在任上,为国效力是臣子本分,妾身闺阁中人,不敢妄议。倒是李夫人府上的小姐,听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才是真正的教养得宜呢。” 她轻巧地将话题从年家引开,转而夸赞对方女儿,既避开了锋芒,又给了对方台阶下。
那位李夫人见年世兰应对得体,丝毫不接话茬,反而夸起自己女儿,脸上也有些讪讪的,只得顺着话头夸起自家孩子来。
纳兰夫人见状,面色稍霁,也顺势接话,将话题引向了儿女教养,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几位持重的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年世兰的沉稳应对暗自点头。
(合:曲径通幽,暗结新盟)
宴至中途,众人离席,三三两两在水阁周围或廊下散步赏荷。年世兰陪着纳兰夫人走了一会儿,见婆母与几位老友相谈甚欢,便借口更衣,由云翠陪着,走向水阁后方一处较为僻静的、通往库房的小径。这里绿树掩映,少有人至。
她刚站定片刻,便见刘氏也借口透气,悄然跟了过来。
“给少夫人请安。”刘氏见到年世兰,连忙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行礼,脸上带着谄媚而谨慎的笑容。
“刘夫人不必多礼。”年世兰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今日劳烦夫人走这一趟了。”
“少夫人说的哪里话,能为您分忧,是妾身的福分。”刘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蜡封口的竹管,迅速塞到年世兰手中,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妾身夫君近日誊抄的,关于……关于京中几位爷门下在湖广一些……不太显眼的产业往来记录,或许……或许对少夫人有些用处。”
年世兰(纪时)心中一动,接过竹管,指尖感受到竹管的冰凉。这里面,可能是四阿哥或者八阿哥等其他皇子在湖广的经济脉络信息!这对于了解各方势力渗透情况、乃至未来可能进行的制衡或利用,价值极大!
她面色不变,将竹管收入袖中,淡淡道:“刘夫人有心了。日后若有什么新奇的花样子,或是一些养生的方子,我让云翠给夫人送去。”
这是再次确认了回报的承诺。刘氏喜形于色,连声道谢。
年世兰又似不经意地问道:“近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传闻?譬如,哪位阿哥门下又得了什么新差事之类的?”
刘氏想了想,低声道:“倒有一事……听说四贝勒爷近来在户部差事办得极好,皇上屡有褒奖。还听说……四爷门下一位姓戴的先生,不日或将外放,具体去处还未定,但似乎……可能与漕运或盐政有关。” 这消息看似模糊,却暗示了四阿哥势力在财政领域的扩张。
年世兰记在心中,点头道:“嗯,不过是些闲话罢了。刘夫人,出来久了恐惹人注意,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返回水阁。整个交接过程,短暂而隐秘。
赏荷宴持续到午后方散。送走宾客,纳兰夫人虽有些疲惫,但心情颇佳,对年世兰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难得地夸赞了几句:“今日辛苦你了,应对得很是得体。”
纳兰承德也笑道:“是啊,世兰如今越发能干了。”
年世兰谦逊地低头:“都是母亲教导有方。”
回到西厢房,屏退左右,年世兰取出那个竹管,小心地打开蜡封,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纸。纪时的意识飞速扫描着上面的信息,将其录入数据库进行分析。同时,刘氏提供的关于四阿哥的消息,也印证了它之前的判断——四阿哥胤禛正在稳步积累实力,是值得重点关注和潜在投资的对象。
今日赏荷宴,她不仅成功地在社交场合展现了纳兰家的稳定与和睦,化解了潜在的刁难,更重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情报交接,并将与刘氏这条暗线的联系加固了一层。
窗外,烈日依旧,荷香阵阵。年世兰站在窗前,看着满塘盛放的荷花,眼神幽深。社交的帷幕已经重新拉开,信息的蛛网正在悄然延伸。下一步,是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更主动地参与到那盘更大的棋局中去。夏天的热闹之下,是更深的谋划与更冷的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