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天回来得晚,是因为矿山那边的暴动惊动了官府的人。
矿工们集体闹事,官府派了人镇压,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些矿工根本不敢造次,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得开始玩儿命了。
其实官府的人也害怕闹出人命来。
这些罪臣在上头没有命令下来时,都得好好活着,要是不明不白死在矿山里,他这个县令也是要被问罪的。
可是到了第二日,宋敏病了。
她病得起不来床,毓儿守在她的窗前,握着娘的手小声哭:“娘亲,娘亲……”
毓儿眼里蓄满了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毓儿。”宋敏觉得自己的身子怕是不太行了,昨晚挨了鞭子,又一直在矿山里不停劳作,太阳落山才准许下工。
有时候那些士卒们还会将他们单独留下来继续挖矿到晚上才准走,宋敏知道,一定是有人指使他们这么干的。
想要将他们都磋磨死在矿山里。
“毓儿别哭了,娘只是生病了,你让娘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唇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脸也是苍白的,身体是滚烫的,分明就是高烧。
“娘亲,姐姐去抓药了,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毓儿很害怕,害怕识趣娘亲,娘亲刚生了一个妹妹,是他心心念的妹妹,只是妹妹刚学会啼哭就夭折了。
现在娘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了,妹妹肯定是去了天上,重新选择下一次当娘亲孩子的机会。
孩子的哭声总是那么容易让人肝肠寸断,哀伤弥漫。
阿蛮匆忙赶来,瞧见院子里的惨状,天蒙蒙亮,她喘着气儿,姜昭野的马停在外面。
“少夫人!”
阿蛮带来了老郎中和干净的水,别问阿蛮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姜昭野的功劳。
镖局和衙门挨着的,昨天矿山出事,衙门压不住,请了镖局的人一起去稳定局面,姜昭野也在。
他知道肯定要出事,也知道贾家和阿蛮的关系不一般,早早就骑马去把人接到城里来了。
可怜了老郎中,上回阿蛮牵着骡子一路狂奔险些将他的一把老骨头都给颠碎了。
这回又是骑着马来的,跑得更快了,他的老骨头散了又散。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他气喘吁吁地进来,一手撑着门,一手扶着门框,俨然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
“老先生,您先给看看,等会儿再吐吧!”
阿蛮看宋敏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了,只有进气没有出的气儿,整个人象是干枯掉的树木,没有生机。
老太傅站在外面,背影又深深佝偻了下去。
姜昭野则靠在门外一言不发,他走南闯北不算少,贾家的事情多多少少他都听说过的。
以前到了江南,正好江南水患,民不聊生遍地饿殍,是贾家运送了大批物资前往江南,白米白粥白面,不要钱似得往江南送。
他那时候就听说过贾家的名声了,百姓们多是夸赞的,纷纷称赞贾家之人配享太庙。
可如今呢。
一朝倒台,却是万民怒骂,唾沫星子分不清方向乱飞。
“伤口恶化导致的高热不退。”
老郎中把了脉,叹了口气:“这是方子,抓药去吧,寻常药物怕是无解。”
贾家的人都在,阿蛮晓得,宋敏的情况肯定不止老郎中说的那样,他有意隐瞒。
贾青云出去抓药去了,趁着宋敏睡着的功夫,老郎中才说:“她身子亏损太严重,若再这样长期辛苦劳作下去,会拖垮她的身子的。”
“她又经历了生产之时的气血亏损,心脉也受了损伤。”
老郎中一把脉就知道她的情况了,刚生产的妇人理应卧床好好休息,可她却踏上了流放之路,那身子如何能受得?
好不容易到了宁州,却又要去挖矿。
“可如今官府勒令我们进山挖矿,我们无法违背。”
老三贾青林痛苦说着,老郎中点点头,晓得官大一级压死人。
毓儿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我代替娘亲去!”
“祖父祖母,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代替娘亲去的。”
“你胡说什么?”老太傅拉过毓儿,老眼含泪:“我去吧。”
阿蛮咬着唇,心知贾家都是一群老弱病残,谁去都不合适。
并且从前没有要让女子也去矿山的先例,这是头一回,若是能告他们早就去告了,偏偏这是上头的命令。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只有听从命令的份儿,否则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你去了,小学堂怎么办?”老夫人说:“还是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的。”
“谁都不许去!”
老二贾青峰说:“今日我便去衙门问一问,他们如此这般到底是授了谁的意!”
他咬着牙,眼里露出铮铮恨意:“我贾家从不曾做出任何对不起圣上,对不起百姓之事,如今流放宁州还要遭受折磨。”
“若陛下要我等死,大可一刀砍了我们的脑袋,何必如此折磨人!”
若陛下要他们死,死就是了,他们贾家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
爹娘年迈,嫂嫂体弱,孩子年幼,上头的人连他那十二岁的孩子也不愿意放过。
那就去官府击鼓一问,到底是为何!
“青峰,你别犯糊涂,官府也是听上头的话……”
“那又如何,这世上总归有心境澄明之人,总不该所有人的心和眼睛都瞎了!”
贾青峰神情决绝:“母亲,我去去就回!”
他真的去了,说去就去,老三贾青林也跟着一起去了:“二哥,我也去!”
今日因着贾家的事情,阿蛮开门晚,食客们却是早早就排队等着了。
见阿蛮终于开了门都松了一口气:“小娘子,咱们还以为你今日不开门营业呢。”
阿蛮露出一抹苦笑:“真是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因为家里有事走不开。”
食客们见阿蛮脸上都是愁容,关切问道:“小娘子忧心的是何事?”
“不妨与我们说上一说,兴许能帮得上忙呢。”
“是啊阿蛮姑娘,不说别的,但凡是能帮上的,一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