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很无辜,可是我还是杀了他们。”
赵邺躺在她身边,语气平静且轻柔地说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杀了他们,我的母亲还会逼着我杀更多的人。”
人杀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阿蛮说。
赵邺笑了,他的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朗:“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很好的人啊!”阿蛮心情好了不少,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脑袋空空不记得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坏的快好的也快。
“我以前在太子府当差,其实有次夜里不小心给你上错了茶水,我知道你喝出来了,但你当做不知道。”
“还有一次,我夜里值守奉茶,但我太困了,一直打瞌睡,茶水凉了你也喝了。”那可是冬天。
大夏的冬天可冷可冷了。
“还有还有!”阿蛮兴冲冲地说着:“管事嬷嬷罚了我们半个月的银钱,你偷偷又让管家给我们下发了。”
“还让我们额外多领了十斤大米呢!”
阿蛮掰着指头细数赵邺的过往,她说:“有个丫鬟打碎了皇后送来的一盏薄胎瓷杯,你也不曾责怪过。”
甚至都没让嬷嬷晓得,嬷嬷若是晓得了,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按照规矩,那丫鬟是要被乱棍打死丢出去的,再不济也要打断她的一双手。
奴才丫鬟们的命就是这样,但大家都说,在太子府当差是他们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了,不仅能吃饱穿暖,主子还仁善宽厚,遇到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是吗?”
赵邺都不记得这些锁碎的小事了。
对他来说是小事,可对于丫鬟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他们经常都能听说,谁谁谁家的丫鬟奴才又被打死了,谁谁谁家的丫鬟奴才不是被挖了眼睛就是割了舌头剁了手指。
“那可太吓人了!”阿蛮打了个冷颤:“还好你是个好人!”
好人?
他是个好人吗?
赵邺不禁失笑,他都牵连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了,怎么还能算是个好人呢?
说着说着,阿蛮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脑袋也沉沉的,看来是累了一天之后又在极度恐惧中度过。
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也就来袭了,就那么挨着赵邺睡着了。
借着月色去看她,眉清目秀,皮肤黑了不少。
赵邺仔细回想阿蛮在太子府的时候,多水灵的一个丫头,力气却比军营里的重弩弓箭手还要大。
通常力气大的人,饭量也大,所以赵邺每每让厨房放水,给府里的奴仆们多蒸些米饭,好让他们一个个都吃得饱饱的。
“阿蛮。”指腹轻轻舒展开阿蛮紧缩的眉头:“其实我不是个好人。”
他说。
当真是辛苦阿蛮了,若他是个好人,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世上的人不都常说,好人有好报吗?
“咚咚咚——”
阿蛮今日不用去屠宰场,屠洪烈给她放假了,大清早的院门就被人给敲响了,扰了阿蛮的清梦。
“你怎么才开门,当个丫鬟还能睡到日上三竿,我要是你主子,第一个打死你!”
见阿蛮终于开了门,陈秋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阿蛮径直走了进去。
仿佛这里是她家,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来干什么?!”
陈秋月手里提着篮子,上面盖着一层蓝色粗布。
“我当然是来……”
“阿蛮。”
当那清润的嗓音出现时,陈秋月就象是被勾了魂儿一样,双眼直直地盯着出现的赵邺。
然后一把推开阿蛮一路小跑到了赵邺面前,献宝似得递出手里的篮子。
“这位郎君,昨日我瞧你腿脚不便,你这丫鬟定是将你伺候的不好,所以我今日一大早特意蒸了玉米面馍馍来。”
“郎君快尝尝!”
这可是他们家最好的玉米面了,她都拿出来蒸馍馍了。
也亏得她爹这几天不在家,否则陈秋月定然不敢这样做,家里的那些玉米面白面,都是留着过年过节的时候吃的。
更别说她爷奶还活着呢,她爹是个大孝子,啥都要留给老两口,反而是饿着自己的几个儿女。
赵邺不曾看她一眼,只推着轮椅过去:“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姑……姑娘?
他喊她姑娘?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啊!
一字一句都很好听,比她在县城里看到过的秀才郎君还要好看好听。
就是可惜,双腿残废,以后注定是不能干力气活的。
不过陈秋月相信,此人定是人中龙凤,将来说不定还有大富大贵的时候呢,她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的。
“阿蛮,送客。”
“拿上你的馍馍,滚出去!”
阿蛮双手叉腰,凶得很。
“你这小丫鬟跟谁这么说话呢……”
“她不是丫鬟!”赵邺好象生气了,这次就连语气都格外的冷肃。
陈秋月打了个冷颤,觉得他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可怕。
“不是丫鬟就不是嘛,凶什么凶!”陈秋月还很不服气,大声说着:“不是丫鬟,你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害不害臊!”
她指着阿蛮:“你也是个没脸没皮的,白伺候男人,啥时候脏了身子都不知道……”
“啊!”
陈秋月话还没说完,脸上忽然就挨了一个重重的嘴巴子。
“你你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阿蛮直接冲过去骑在人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让你嘴这么臭,我扇不烂你的嘴我就不叫沉阿蛮!”
“啪啪啪!”
“啊啊啊!”
巴掌声混着陈秋月的惨叫声响彻在院子里,柳生在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来,嘴巴张成了o形。
她她她好厉害好生猛啊!
陈秋月在村子里出了名的蛮横泼辣,没人敢惹,她居然说打就打。
“你……你混蛋!”
“我的脸,我的脸!”
陈秋月吱哇乱叫着,就她这点儿力气根本就不够和阿蛮抗衡的,在阿蛮眼里,她就是个挨揍的沙包。
“阿蛮,好了。”
赵邺无奈扶额:“嘴打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