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阿蛮推着赵邺冲进了乡间小道,高高的高粱地遮挡住了她的身影。
任凭身后吴奎怎么叫骂阿蛮都听不见了。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
“连个小丫头都拦不住,本少爷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待吴奎追上去时,只剩下他自己的人手,受伤的受伤,喘气儿的喘气儿,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都偷摸笑着。
这大概还是头一遭有人让县令家的公子吃瘪。
“看上去,好象又是县令老爷家的公子出来惹事了。”
冯婉珍今日央求了屠洪烈陪她出来逛街,顺便添置一些东西回去,集市上热闹得很。
县令公子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不象样子,屠洪烈眼睛扫过周围,在燥热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吴奎还在大发雷霆:“给我找!”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贱丫头给我找出来!”
“等我找到她,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屠洪烈听着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忍不住皱眉,招惹上了吴奎,着实麻烦,不知道是谁那么倒楣……
今日明明应该是狼狈,甚至是沮丧的。
但阿蛮此刻的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她推着赵邺走在乡间小路上,绕过这道田坎就能看见他们的小院儿了。
“你笑什么?”
他发现阿蛮一直在傻笑,这丫头不应该感到难过吗?
“笑那群人没用啊,那么多人都追不上我一个,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阿蛮可自豪了,她说:“你说我要是生得是个男儿身的话,是不是就能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了?”
可惜了,她不是。
赵邺嘴角也勾了起来:“恩,你很厉害。”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可你就算不是男子,他们也比不过你。”
“真的吗?”
“恩。”
“不过咱们以后不能去那个地方摆摊了,这几日先消停消停,等后面我再寻个好地方。”
阿蛮想了想:“实在不行……我就去租个铺子!”
“屠老板应该有熟识的人。”
赵邺神色骤然暗了下去,屠洪烈吗?
京城的人找了他那么多年,没想到他居然躲藏在这个地方。
“抱歉阿蛮,是我拖累了你。”
“嗨,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话,要是没了你我可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
说到这里,阿蛮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回哪里?京城吗?”
赵邺显然是没有听明白阿蛮的话,以为她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着,将来说不定还有可以回到京城的机会。
阿蛮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是啊是啊,虽然你现在是庶民,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一番话,也不枉费阿蛮上辈子看了那么多的男频小说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赵邺知悉琢磨着她的话,冷不丁笑出了声:“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从话本子里学的!”
回到了小院儿里,阿蛮还得去村尾打水,今日小河沟的情况更不容乐观了。
河床几乎都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沙浑浊不堪。
“刘家婶子,你们也忒不讲理了些,凭啥你们村儿的人能在这里打水,俺们村就不行了?”
“这条小河沟是写你们瓦罐村名字了还是咋地!”
“就是,咱们附近十里八村的,就这一条小河沟有水,你们瓦罐村独霸这小河沟,也太不讲理了!”
“就不讲理了你能咋?”
“有本事你来打我啊,来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清水村的人,是不是真的要打女人!”
阿蛮去的时候就听见小河沟那边吵得凶。
无他,水资源争夺战罢了。
阿蛮不敢参与,也不敢去看热闹,偷偷摸摸地绕过了人群后方开始接水。
这天黑,阿蛮黑黑瘦瘦地隐藏在人群中,竟也没人注意到她。
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瓦罐村出了十几个汉子来助威,清水村也不甘示弱。
反正为了抢占这唯一的水资源,他们是连老脸都不要的。
脸皮哪有命重要,更何况,他们的庄稼地也还等着这条小河沟去浇灌呢。
许荷花踩着一双大脚挤上前,她把家里所有能用来储水的容器都拿来了,趁着人群吵闹的功夫赶紧往容器里装水。
她娘病了,许荷花是家里的老大,承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挑水灌粪,洗衣做饭,娘很不幸,又生了个妹妹。
爷奶连一口米汤都不给娘喝。
“呀,你也是来这里打水的呀!”
许荷花大概没想到她还能在这里遇到阿蛮这个‘同行’,两人都是趁着双方开战吵架的功夫过来打水的。
待会儿等他们吵完了,可轮不到她们来打水了。
荷花长了一双大脚,一双脚丫子跟男人的一样大,惹得村子里的人都笑话她,如今都二十一二了也没能嫁出去。
大脚加老姑娘,就成了荷花身上的标签,她爹也因此在村儿里抬不起头来,隔三差五就打她和她娘。
阿蛮注意到她撩起来的手臂上都是各种伤痕,有烫伤也有鞭伤,纵横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
许是注意到阿蛮的目光,荷花把袖子往下捋了捋:“前几天割猪草不小心摔的。”
阿蛮:“……”
她这解释等于放屁。
“我瞧着你面生,你就是从外地流放过来的吧,你长得可真好看!”
“……”
认真的?
她长得好看?
阿蛮看着水里倒映出来自己的模样,以前的一头长发剪的短短的,人还黑不溜秋瘦不拉几的。
“你也好看。”阿蛮客气地回了句。
但荷花脸都红了。
“真的吗?”
“恩。”阿蛮认真地点头,其实荷花长得真不算差。
五官大气,脸上有一片小雀斑,但她很高,比阿蛮都高,估计有一米七吧。
“你人真好,你是第一个夸我长得好看的人。”
荷花说:“你看见我这双大脚没,他们都喊我大脚妹。”
荷花也挺无奈的:“其实也不是我想要这么大脚的,因为这双大脚,我都二十二了还嫁不出去。”
荷花撇撇嘴,虽然语气轻松且面带笑容,但阿蛮还是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无奈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