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修和驴兄的注视之下,墙皮剥落的拐角处走出个年轻女人来。
那女人头上戴着竹编的斗笠,边缘虽沾染尘土,却被她随意地斜扣着,非但不显颓唐,反添几分落拓不羁。
那一身的靛青色粗布短打,虽有磨损,但穿在她身上,却自有一股洒然利落之感。
腰间紧束的布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又斜插着一柄带鞘短刃,刀柄缠绕红绳,被一只纤纤玉手握着,总让人觉得刀随时都会出鞘,出鞘就会见血。
斗笠下的面容在阴影中半遮半掩,是一张略显清瘦的瓜子脸。
细长上挑的丹凤眼仿佛时刻都带着笑意,嘴唇薄而唇线清淅,微微抿着,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那眸光清亮如星,饶有兴味地从林修脸上扫过,落在驴兄身上,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好奇。
“你看你看,它想造反啦。”
女人微笑说道。
“噗嗤嗤嗤——”
黑驴气得又甩嘴巴了。
林修没有片刻尤豫,当即说道:“驴兄,踹她!”
驴兄收到指令,“恩昂”叫了一声,就朝着女人冲了过去。
好个倔驴,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女人跟前,张开驴嘴,竟然作势要咬上女人一口。
可女人却夷然不惧,身子微侧,柳枝随风拂摆一般,轻轻松松就躲开了驴吻。
黑驴冲过了头,未想竟还有后招,屁股一抬,后腿一撩,就来了个拿手的驴蹬腿,朝女人下盘踹去。
这一招又快又隐蔽,藏在前冲之势里,让人难以招架。
好在女人反应极快,又一荡躲开。
但她才刚躲了开去,就听“咻”的一声破空声响,回过头来,一支短矢已至眼前。
原来林修趁着驴兄出击的时候,已悄然架起一把短弩,射出一支弩箭偷袭。
女人微微错愕,素手终于拔刀,刀光一闪,将弩箭格开。
她眼见林修又给短弩装上了一支箭、拉起了弦,动作干脆利落,黑驴也摆正了屁股,准备好好来一招蹬腿,忙抽身退开,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行了吧!”
说完瞧着黑驴,眯眼笑道:“好驴儿,这么聪明,你肉一定很好吃。”
“噗嗤嗤嗤——”
黑驴又冲女人甩了甩嘴巴,表示不屑的同时,又是露牙威胁。
“真丑!”
女人皱了皱琼鼻,对黑驴说了一句,就不再理它转过头来冲林修抱怨:“不留着力气对付活死人,却在我一个弱女子身上使劲,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驴兄的黑驴蹄子在长满杂草的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刨着,看样子有点不爽,想给女人来上一下。
林修的手依旧端着短弩。
这弩是从孟州城县衙的库房里淘来的,反正如今县衙里也没活人了,里面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你这样子可不象弱女子。”
他看着女人矫健的身形,说道。
女人嫣然笑道:“先生刚刚讲的武松那般好汉,自己却只会偷袭,还与这丑驴联手,也好意思说我么?”
她虽罢手认输,却似乎依旧不惧,巧笑嫣然,一副从从容容游刃有馀的模样。
林修却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女人,问:“所以你早就来到这里了?”
“是啊。”
女人笑说道,“得亏我早早来了,不然的话,可就错过先生这么精彩的故事了。
要是以前,你肯定是个极好的说书先生,可惜……”
林修觉得女人眼光很好、说得很有道理,当下道:“多谢夸奖,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孟州城已经没活人了,剩下这么多活死人,你也不怕危险?
而且这里能吃的能喝的都已经被我糟塌完了,我都准备跑路了。”
女人嘴角勾出酒窝,满嘴的假话:“当然是奔着先生来啦。
我见孟州城城门大开,就知道城里一定有先生这样的妙人儿,还有驴兄这样的妙驴。
若是绕城而去,就此错过,岂不可惜?所以就算城里有活死人聚集,我也要闯上一闯。
如今看来,这龙潭虎穴,我可是闯对了的。”
城门其实是林修打开的,为的是哪天一不小心动起来的活死人多了,自己能有的跑,不至于被困死在城里。
“噗嗤嗤嗤——”
黑驴被女人一句“妙驴”钓成了翘嘴,甩了甩头上那撮毛,骚包至极。
愚蠢的驴兄呦……
林修心里暗叹口气,问:“你觉得我信你么?”
女人凤眼一瞥,又笑道:“我无论说什么先生都不会信,干嘛不说些好听的呢?这样我也轻松,先生和驴兄听着也舒服,多好呀。”
这女人稍微一笑,斗笠下那双如缀星辰的眸子妩媚得要勾人,驴兄都偷摸摸地往女人那里踱步去了。
林修鄙视地扫了驴兄一眼,目光稍微往下移了移。
这个视线角度也吸引人,但不容易露怯。
女人浑不在意,道:“好啦好啦,不说废话啦。观星宗,先生你可听过?”
林修道:“当然,孟州城北卧龙山上,衍星宗的分支,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衍星宗是当朝钦天监的职司宗门,钦天监监正历来都是衍星宗门主,擅长测算星象。
观星宗因为跟衍星宗沾亲带故,当年在孟州城也颇受礼遇,属于是吃饭不用给钱的那种,林修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当初灾难爆发,他还跟人往卧龙山上面逃过,然后见那山上观星宗的人也都成了活死人模样,就赶紧折返回来了。
那山上宗门的人可都是身强体壮的练家子,这要变成活死人,怕是也比一般的活死人猛,在那里还不如孟州城里安全。
女人眼睛一亮,说:“那先生要不要与我同上观星宗,帮我引路?
我原本打算去孟州城官府,看看能不能找到本地县志、地图,然后上观星宗去的。
如今得遇先生,先生还知道观星宗,可见你我有缘。
传闻观星宗有与这天下大难有关的秘密,咱们同去探索一番,可好?”
林修指了指县衙的方向,说:“县衙在那边。”
女人幽怨地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瞟了林修一眼,那神态举止,仿佛是被情郎抛弃了的小媳妇:“唉,既然如此,那咱们后会有期了,先生。”
说时把刀一收,就要离去。
林修没有说话,目送女人离开。
而在女人身后,驴兄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挪了过来,还把驴屁股对准女人,随时准备撩蹄子。
这时女人走了,驴兄才甩了甩头上那撮毛,走到了林修身侧。
“好了,驴兄,我们也出发吧。”
林修最后往鸳鸯楼里看了一眼,拍了拍驴背,说道。
老板娘,后会无期。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女人声音又突然响起:“好呀,先生,你刚刚竟然想让你的驴兄偷袭我,你和驴兄真坏!”
林修霍然一惊,转头一看,那女人倏忽之间,竟然又出现在了驴背上,笑魇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