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陆瑾猛地抬起头,
布满泪痕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绝望与茫然。
陆小白这平静却蕴含深意的话语,像投入湖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嘶哑。
而陆小白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疑问,
更象是沉浸在自我推演的思绪中,目光依旧紧锁着那看似空无的泉面,低声自语:
“虽然无法追踪他的生命气息,也无法回溯与他相关的过去片段……”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
仿佛在勾勒那无形的轨迹,
“他的命运轨迹……似乎有些偏离了预定轨道。”
“就象是……”
深蓝瞳孔倒映着泉水的微光,
在他眼中,那些刚刚从泉眼中涌出、本应承载着回溯信息的细微彩色“泉力”,有一小部分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开始逆流!
它们违背了法术本身的流向,
挣扎着、扭曲着,最终重新没入泉眼深处,消失无踪。
这些“回溯泉力”,正是构成回溯画面的内核媒介!
它们的异常流向,
意味着回溯过程被一种极其诡异的力量干扰、甚至截断了!
陆小白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对方是生是死,此刻确实变得扑朔迷离,难以定论。
但唯一能确定的一点,
如同闪电般劈开重重迷雾,清淅地呈现在他的脑海。
那就是,对方真实的命途,被一种超越寻常的力量人为干预了!
甚至……是被巧妙地“修改”或“屏蔽”了!
“有趣!”
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探究欲和兴奋的“笑容”,出现在陆小白沉静的脸上。
这不仅是对未知现象的好奇,
更象是一个顶尖的智者,在迷宫尽头发现了另一位布局者留下的精妙手笔时,所产生的强烈共鸣与挑战欲!
竟然能干扰甚至扭曲【尼尔泉之歌】的时光回溯之力!
这需要何等的“命运分量”或者说是“命运的权重”!
那个人对命运法则的理解到了何等深邃、性命修为又到了何等的境界?
如果那个人还尚存于世……
陆小白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那还真想与之见上一见,探讨一番啊。
“你是说他还没有死?!”
陆瑾颤斗着,几乎是跟跄着扑到陆小白面前。
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陆小白的骼膊,
力道之大,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他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炽热的希望之火。
他此刻关心的,唯有这一个问题——
无根生,到底是死是活!
看着眼前这位将毕生执念与最后希望都寄托在自己下一句话上的老人,陆小白并没有直接给予他期望的肯定,或令他彻底绝望的否定。
他迎上陆瑾的目光,
蓝眸深邃如星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神棍的感觉:
“世间命运虽玄奥莫测……”
在陆小白的指尖,
一缕难以言喻、仿佛蕴含着无穷神秘的魔力悄然浮现。
这魔力并非寻常的湛蓝,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的色彩。
“但人……未必不可及。”
随着陆小白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他手腕轻抖,那缕奇异的魔力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射入那流淌的泉水之中!
嗡——!
被这特殊魔力触及的泉水,骤然发生了剧变!
那些原本肉眼难辨的、构成“回溯泉力”的彩色魔力线条,如同被注入了神秘的能量,瞬间光芒大盛!
它们不再是微弱地闪铄,
而是如同被点燃的丝线,变得无比清淅、明亮,将这个昏暗破败的房间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这是——?!”
陆瑾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在那璀灿夺目、交织流淌的魔力线条洪流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这气息混杂在无数亮丽的魔力线条里,
如同溪流中的一缕墨痕,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但对于陆瑾而言,
却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印记,瞬间就被他识别出来!
那是……无根生的气息!
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那独一无二的、带着某种淡漠与虚无本质的感觉,他至死都不可能忘记!
也不敢忘记!
那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是三一门复灭的血色根源!
“对!没错!是这个!就是这个!!”
陆瑾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不再是之前的绝望崩溃,而是被一种极致的激动和狂喜所充斥!
他死死盯着泉水中那些逆流而上的、带着那缕熟悉气息的特殊魔力线条,它们正顽强地、违背常理地朝着泉眼“逃遁”!
“哈哈哈哈!!”陆瑾猛地仰天狂笑。
笑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充满了无尽的怒火、刻骨的憎恨,还有……
一种近乎癫狂的、得偿夙愿的凄凉快意!
“无根生——!!!”
他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穿透了破败的屋顶,在陆家大院上空回荡。
“我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
“八十三年!整整八十三年啊!!哈哈哈哈!”
眼睛死死盯着泉面之下,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要燃烧起来。
陆瑾的目光穿透充满魔力光晕的泉水,看向下方被浸透的那十几套染血的白色练功服,仿佛对着那些逝去的同门呼喊:
“师伯!师兄们!你们看到了吗?!”
“我陆瑾不孝!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但我终于……终于找到那个畜生的踪迹了!”
“你们的仇……有希望报了!哈哈哈……呜呜……”
狂笑到最后,又化作了悲怆的呜咽,
眼泪混合着鼻涕肆意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此时,小屋破败的门外,那狭窄的信道和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声赶来的陆家人。
他们是陆瑾的子孙后代,或是亲近的族人。
此刻,所有人都脸色复杂地通过门口和窗户,看着屋内那个状若疯魔、又哭又笑的老人。
他们的眼神中,
没有嘲笑,没有鄙夷,
只有与陆玲胧、陆琳如出一辙的深切的心疼、沉重的理解,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一生无暇”的称号是何等沉重,何等不易。
陆瑾一生光明磊落,重情重义,唯独“无根生”这三个字,是他毕生无法摆脱的心魔。
是他完美人生画卷上唯一一道狰狞刺目的污点,
是他灵魂深处永不愈合的、流淌着仇恨与愧疚的伤疤。
此刻,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终于抓住了复仇的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缈茫而诡异。
他们心中涌起的,是复杂的酸楚,以及对老人那漫长煎熬的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