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
却驱不散张楚岚身上被冷汗浸透的寒意。
他剧烈地喘息着，拳头还停留在距离陆小白鼻尖毫厘之处。
张楚岚身体微微颤斗。
毕竟他刚从幻境中挣扎出来，这个状态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此时陆小白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惊魂未定的张楚岚。
右眼那深蓝色的瞳孔，穿透皮肉，审视着他体内炁的流转、灵魂的悸动，以及那份刚刚在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尚未完全沉淀的蜕变。
片刻之后，
陆小白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感觉：
“刚才的，只是幻境。”
他话语微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可……如果……”
“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你，和你所珍视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
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沉重了几分。
陆小白的声音不高，却象是敲在张楚岚的心上，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呼吸又是一窒。
“我们修行之人，走的每一步，看似有的选……”
陆小白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张楚岚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触：
“可走过的每一步，流逝的每一秒……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语气郑重，
仿佛在告诫张楚岚，又象是在对着虚空中的自己低语：
“所以，尽量选择那条让自己无悔、无虑的道路吧。”
陆小白最后的语调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如同历经沧桑的长者对懵懂后辈的谆谆教悔。
话音落下，不等张楚岚有任何反应，陆小白就连同那件白色风衣，开始变得模糊、虚幻。
他的身体化作彩色的、如同实质光雾般的魔力或者说是炁。
这些绚丽的流光在张楚岚茫然无措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
张楚岚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拳头终于无力地垂下。
陆小白刚才那番话，此刻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幻境是假，但那份直面死亡、守护至亲的决绝，以及由此带来的对“选择”与“后果”的认知，却是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法师袍的身影，
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慌慌张张地从大树后面跑了出来。
是陆小白的分身，魔法部长。
“张楚岚！张楚岚！你没事吧？本体他应该回实验室去了!”
魔法部长跑到近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怯生生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看着眼前这个与本体气质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懦弱的分身，
再联想到那个欢快活泼、象是无忧无虑的情报部长。
张楚岚脑海中突然闪过徐四和徐三那天在别野前的对话，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淅。
魔法部长、情报部长……他们或许并非简单的分身。
更象是陆小白在追寻“魔法”真理这条漫长而艰险的道路上，于不同时期、不同心境下产生的“影子”。
共同构建起陆小白走过的路。
而最终，在经历了某个远比自己过去，更为痛苦的“遭遇”后……
那个曾经怕生，怯懦，然后又活泼、傲娇的少年，披上了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外衣，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掩盖自己内心，只为藏起人性的软弱，和那份刻骨铭心的痛。
那温柔的本性依旧没有任何改变，追寻真理的初心也从未逝去。
但这条修行之路其本身，就注定会让人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
“张楚岚？”
魔法部长见他发呆，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啊？哦！”张楚岚猛地回过神，
看着眼前一脸担心的魔法部长，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再是平日的伪装或算计，而是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释然和真诚，是他多年来头一次向他人展露的最真实的情绪。
“我……没事。”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感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魔法部长那双清澈却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道：
“真的谢谢你，小白。”
魔法部长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对这种发自内心的感谢有些习惯了，
那怯生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又仔细观察起张楚岚的状态。
仿佛这种真诚的谢意，他并非第一次听到，只是每一次，都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恩……”魔法部长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努力摆出一副“专业”的样子，声音依旧带着点弱气，但语气很认真：
“……满分十分的话!”
“恩……你得七分！很不错，最后能破开幻境，已经很厉害啦！”
他象是怕张楚岚骄傲，又赶紧补充道：
“如果刚才你真的被幻境所吞噬，意识崩溃的话……那、那我们又得费很大力气才能把你拉回来，很麻烦的！”
他心有馀悸地拍拍胸口。
“现在……”魔法部长仔细感知了一下张楚岚周身自然流转的气息，肯定地点点头：
“你的身体应该已经初步‘习惯’了炁的流动。”
“不再需要象以前那样刻意地、集中精神地去‘操控’它了吧？它更象是……嗯……一种身体机能的延伸？”
听他这么一说，
张楚岚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体翻天复地的变化！
从最初在幻境里被恐惧支配、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到后来被守护的愤怒点燃、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异人、忘记了“炁”的存在，只凭着一股本能和意志驱动身体。
金光咒、阳五雷都是无意识地爆发……
包括现在，他无需刻意调动，体内的炁就如同温顺的血液，随着呼吸自然流转，充盈着四肢百骸。
无需意念，炁便随之而动，圆融如意，再无半分滞涩！
这份对“炁”的独特掌控和理解，让他如同脱胎换骨！
这简直是……再造之恩！
张楚岚心中震撼莫名，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沉重涌上心头。
这份恩情……他该如何报答？
魔法部长似乎捕捉到了张楚岚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
他连忙摆摆手，
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而略显局促的笑容，用那标志性的、怯弱却毫不在意的声音说道：
“没……没关系的，张楚岚。真的不用在意这个。”
“毕竟这种控制之法，修炼久了的异人也能掌握。”
“本体只是让你通过濒死方法，提前几步罢了。”
他象是要转移话题，又轻轻拉了拉张楚岚的袖子，
“走吧，我……我带你去实验室，再给你详细检测一下身体情况，看看具体数据。”
“毕竟刚才的刺激……嗯，有点大。”
他一边拉着还有些恍惚的张楚岚往别墅方向走，一边小声嘟囔着，象是在解释，又象是在鼓励他：
“幻境虽然是虚假的。”
“但不懂术之原理，性命修为又不够，就很容易被虚假之物所吞噬。”
“无畏的心性也可以战胜恐惧，所以你差的只剩下对‘命’的锤炼了。”
张楚岚任由魔法部长拉着自己，他的精神还有些恍惚。
脑子里回响着陆小白本体最后的话语，
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炁的特殊流动，心绪万千。
他看着身前这个拉着自己、显得有些单薄怯懦，却又无比可靠的身影。
感受着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关心。
最终只是轻声地、郑重地回应道：
“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