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学政话音落下,早已等侯在侧的才子们鱼贯而入。
江南四大才子走在最前,陆文远腰悬长剑,沉清砚手持折扇,徐风之背着画筒,顾子谦则捧着一卷竹简,四人衣袂飘飘,引得周围一片赞叹。
紧随其后的是京城来的宋明远,他身着锦袍,神情倨傲,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白衣叶公子则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莹白的手指,握着一支玉笛。
赵煜带着炎灵和寒梅早已来到了文庙之中,素柳由于修行异术不久,实力稍弱在暗中负责调度。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鎏金玉环,既不失身份,又不张扬,站在文庙一处高楼上,炎灵忽然指向左侧的碑林,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
“公子公子,听说那些是往届文会的佳作,刻在碑上后,便有了文气流转,您说这次文会能有几篇文章也留下呀?”
赵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石碑上的字迹泛着微光,仔细观看,似乎还能看到淡淡的墨光,仿佛刚刻上去一般。
“李公说过,真正的好文章,能与天地共鸣。”他微微一笑,“这些碑文能留存至今,便是得了文庙人心的认可,所以好文章在精不在多,哪怕只有一篇,如果能流传千古,那也胜过千百篇了。”
听到赵煜之言,炎灵不再言语,继续看着众人入场,诗会设在文庙前院的杏坛下,坛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上铺明黄色桌布,文房四宝早已备好。
周围的青石地上,划分出二十四个局域,每个局域有十书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诸位,”白鹿书院山长走到坛上,声音温和却有力,“今岁诗会以‘竹’为题,不限体裁,可咏竹之形,可赞竹之节,可借竹喻志。一盏茶后,开始落笔,半个时辰内交卷,由学政与老夫等评阅。最优者,可将诗作刻入碑林,永垂不朽!”
话音刚落,便有书生迫不及待地研墨。
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士子率先提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翠叶含烟碧,疏枝带月寒”的诗句,字迹虽略显稚嫩,却颇有灵气。
他刚放下笔,身旁便传来一阵赞叹,原来他的诗刚写完,他的头顶便浮现出种种幻象,一片虚幻的竹林中抽出一支支新竹,竹叶上还沾着露水。
“好个‘翠叶含烟碧’!”周围的书生纷纷称奇,“这文气感应果然神奇!”
那青衫士子脸上一红,刚想谦虚几句,却见东侧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陆文远已写完诗,正将宣纸提起,只见纸上字迹如龙蛇游走,“未曾出土先具骨,纵凌云处也虚心”十四字刚一显现,院中的翠竹便齐齐摇曳,竹叶上的露珠滴落,在地面汇成“节”字的型状。
此时,如果有擅于望气之人在此,便能看到文庙之上风云震荡,沉寂的文气变得极其活跃起来,每一首诗写出,文气便会与之共鸣演化出一片异象,让人能完全体会到诗中描绘的景象和情感,完全与诗的作者共鸣。
所以此中之诗不同于普通文会,单纯的堆积华丽辞藻没有意义,甚至诗的好坏也没有绝对作用,诗以传情,诗以言志,在李恒宏的观念中,诗歌回归到了最本质的作用,只有真正的倾注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才是一首合格的诗,能与文气共鸣。
文会的内核是李恒宏,所以此地文气自然也偏向李恒宏的理念演化,很多心境与所写之诗不相符之人,跟前根本没有丝毫异象,而哪怕只是几句打油诗,只要能述说出心中之情,也有异象呈现。
当然,诗的好坏也并非毫无意义,由于人数众多,楚州大部分人自然不能进入文庙中观看,不过商家自然也早有手段,各个酒楼中早有术士施展观影术,将文庙中的景象投影而来供众人观看。
“诗剑双绝果然名不虚传!”
望岳楼中,都早已围上来的人群中爆发出喝彩,隔壁桌的镖师们集体起身,腰间的佩刀在光影里泛出冷光,“这才是真读书人!‘未出土时先具骨’,就凭这骨气,配得上‘诗剑双绝’的名号!”
最角落的酒桌旁,几个赶考的穷书生正凑着一壶劣酒取暖。见陆文远的诗句引动异象,其中一个蓝衫书生突然红了眼框:
“上次我参加文会时写的‘竹影扫阶尘不动’,只引来半片落叶。原来不是字写得不好,是心里根本没那股子气节。”
他身旁的同伴递过酒壶:“别泄气。你看那青衫士子,不也只是个寻常书生?只要把真心写进去,总有文气能感应到。”
随着众人言语,他们的心念气运也不断溢出,汇聚到文庙之中转化为文气,使楚州文气更加鼎沸,而他们也不是只有付出没有丝毫收获,丝丝缕缕的文气反馈而来,使他们的心神更加清明,沉淀了种种文思。
此时屏风里的景象又变了。
顾子谦落笔的“风摧不折棱仍在,雨打还留翠未消”刚写完,雅间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卷着运河的水汽扑在屏风上,竟在素绢上晕出淡淡的竹影。
“顾公子这诗,是写给自己的吧?”
茶博士提着铜壶路过,忍不住插了句嘴,“前年他父亲被构陷,他在文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手里就攥着根竹枝,那股子韧劲,可不就跟这诗里写的一样?”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穿锦袍的公子哥放下玉杯:
“难怪文气感应这么强。我之前试着写过‘竹生空野外’,只引来几只麻雀,现在才明白,没经过那番磨砺,写出来的终究是纸上谈兵。”
屏风里的光影流转不定,时而浮现徐风之诗中的“露洗青竿摇碎影”,雅间里便飘起细雨;时而显现沉清砚笔下的“月移疏影落幽窗”,窗台上的茉莉就突然绽放。
说书人索性停了话本,指着屏风讲解:“诸位瞧见没?那白衣叶公子只写了半首诗‘虚心能容千尺雪’,可这文气绕着他转了三圈,就是真性情,哪怕只写半句,也比通篇假话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