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动室到她自己房间的这段路,她几乎是小跑完成的。
不能让少爷等太久。
她的房间窗台上养着一小盆翠绿的薄荷。
目光扫过角落。
轻便的木质画板、一盒用了大半的温莎牛顿水彩颜料、笔洗,还有一叠水彩纸。
她利落地将它们归拢到臂弯。
动作间,她的目光瞥见了靠墙的白色储物柜。
一个念头闪过。
花园里那些石阶、木椅,这个时节的晨露或许还未干透,即使被阳光晒过,坐上去也一定一片沁凉。
少爷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这个想法促使她蹲下身,打开了储物柜的门。
里面放着一些旧画具和杂物。
她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块叠放整齐的棉布。
抽出来,是一块米白色的野餐垫,看起来还很新。
她将垫子拿到脸旁,下意识地蹭了蹭,布料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很好, 她心里默念,这样,少爷应该能坐得舒服些。
当她抱着这一堆东西回到活动室时,胸腔里的那只麻雀才稍稍安分了些。
魏子羡已经合上了那本鸟类图鉴。
他站在落地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射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窗外,花园正明媚得有些不真实。
“少爷,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边枝枝轻声说。
魏子羡转过身,视线掠过她怀里的画具,最终落在那块格格不入的米白色野餐垫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足足两秒。
边枝枝的心提了一下,担心他会觉得多此一举,或者看穿她这过分小心翼翼的心思。
但他什么也没问。
没有质疑,没有表示,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边,隔着一步左右的安全距离,跟着她朝活动室的门口走去。
这无声的默许,让边枝枝悄悄松了口气。
“吱呀”一声,主楼的门被边枝枝推开。
外界的声音与气息瞬间将他们包裹。
鸟鸣声不再是隔着一层玻璃的闷响,而是争先恐后地钻进耳朵。
近处是麻雀的啾喳,远处不知名鸟儿在婉转啼唱。
就在踏出门口那一刹那,边枝枝全身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她身旁的身影上。
边枝枝感觉到身旁的身影僵住了。
魏子羡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滞。
他猛地收住脚步,下颌线骤然绷紧,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在强光下几乎透出一种易碎的质感。
他眯起眼,睫毛颤动了几下。
这过于丰富的世界,显然让他无所适从。
边枝枝的心微微一揪。
她立刻放缓了原本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几乎与他并肩而立。
她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象是雪松与旧书混合的味道,与花园里甜腻的花香泾渭分明。
“少爷,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你看那边那丛秋海棠,颜色是不是比在屋里通过玻璃看要鲜艳多了?”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精心打理过的花圃。
那里,一大片玫红色的秋海棠开得轰轰烈烈,花瓣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浓郁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魏子羡的视线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目光定格在那片浓烈到几乎不真实的色彩上。
他看得有些出神,紧绷的肩线也松弛了不少。
边枝枝没有选择距离主楼太远的地方,而是在活动室窗外不远处,一棵高大银杏树的荫蔽下停下了脚步。
这里位置僻静,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金色的树冠象一把巨伞,筛落下的阳光变得温柔。
这里既能感受到阳光的暖意,又有被庇护的安全感。
她将野餐垫在干燥的草地上铺开,用手掌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拍了拍垫子中央的位置。
仰起头,对站在垫子边缘的魏子羡露出微笑。
“少爷,坐这里吧,这个季节草地上升的凉气重,直接坐可能会有点潮。”
这是一个关键的观察点。
他会如何选择?
是象在活动室里大多数时候一样,与她保持尽可能远的距离,宁愿坐在草地上或者远远站着?
还是……
魏子羡站在垫子边缘,垂眸看着那块米白色的局域,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慎重评估的陷阱。
他的目光在垫子上巡梭片刻,又扫过边枝枝已经坐下,开始摆放画具的位置。
最终,在短暂的尤豫之后,他选择在距离她大约半臂远的位置,侧身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远比他们在活动室内大部分时间的距离都要近得多。
而且,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坐在她身边的“共享空间”里。
他没有象往常那样背对着她或者保持最大距离,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到花园景色,又能用馀光看到她动作的角度。
这个让边枝枝心中又是一阵悸动。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挤颜料,将一管柠檬黄挤在调色盘格子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泄露了她内心的喜悦。
这是一个突破,一个微小却意义重大的进步。
“我想画那丛秋海棠和后面那棵银杏树的轮廓,”
边枝枝一边用画笔蘸取清水,慢慢化开颜料,一边象是自言自语。
“秋天的颜色层次最丰富了……数也数不清。”
她开始动笔,先用清水轻轻打湿纸面,再用极淡的赭石色勾勒远处银杏树模糊的轮廓。
魏子羡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她画画。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的花圃,象是在发呆。
但边枝枝凭借这段时间的观察,能感觉到他并非完全封闭。
但偶尔,他的视线会落在她蘸取颜料后变得五彩斑烂的画笔上,或者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他为什么会这么关注边枝枝?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不确定自己心中所想,只觉得有边枝枝在的地方就会让他感到安心。
这究竟算什么呢?
晚风拂过,高大的树冠发出沙沙声,几片早黄的银杏叶旋转着飘落。
有一片,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他深灰色毛衣的肩头。
边枝枝看到了那片叶子,停留在他身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准主动肢体接触”的铁律在脑中响起。
可是……那片叶子在那里,太突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