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羡看着她示范的动作,尤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
这次,他将整个手掌缓慢地粘贴了泥坯。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掌心与泥土接触的那一小片局域。
边枝枝重新缓缓激活了拉坯机。
两人的手,隔着旋转的陶泥,共同支撑着粗糙的花瓶雏形。
机器匀速转动,湿滑的陶泥在他们掌心间流动。
他的手指偶尔会因为泥坯不规则的转动,不经意地碰到她的。
第一次触碰发生时,魏子羡的手指猛地弹开,连带整个手臂都僵硬了一下,眉心拧紧。
边枝枝的心也跟着一紧,但她努力维持平稳,象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轻声指导。
“对,就是这样,泥坯现在稳定多了……少爷,可以再稍微往中间收一点力吗?”
魏子羡停顿了几秒,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在努力平复那瞬间的不适。
然后,他才慢慢地将手重新放回泥坯上,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
第二次,当旋转再次让他们的指尖靠近,甚至短暂地交叠时,他缩回的速度,明显慢了一点点,只是指尖微微颤了颤,便忍住了。
第三次,第四次……
魏子羡下意识地想要缩回,但又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也许,这样也挺好。
陶泥是冰凉的,带着土腥气。
但触碰的指尖,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再躲开。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拉坯机的嗡鸣和陶泥在指尖旋转摩擦的细微声响。
阳光通过半开的窗帘,落在他们共同扶持的那团泥土上,落在他们偶尔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的手指上。
一个简单甚至算不上美观的花瓶雏形,就在这种触碰与回避中,慢慢诞生了。
脏。
黏。
不舒服。
要立刻洗干净。
当边枝枝关上拉坯机,看着那个虽然丑陋却完整的坯体,心里满是成就感。
她看向魏子羡,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褐色泥渍的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对这种“脏污”的状态感到非常不适应。
“谢谢少爷的帮忙。”边枝枝真诚地说。
“没有少爷扶着,它肯定立不起来,早就塌掉了。”
魏子羡没说话,径直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开始仔细地清洗自己的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
边枝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歪斜的花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少爷做到了。
他克服了对陌生触感的排斥,和我一起完成了这件事。
少爷,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在魏子羡用力搓洗手指的间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立在转盘上,歪歪扭扭的花瓶坯体。
那丑陋的型状,此刻在他眼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它不稳定,不完美,却……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好象……也没有那么糟。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关掉水龙头,用毛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才走回他的沙发,重新拿起书,将自己埋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边枝枝收拾好拉坯机和剩馀的陶泥,用湿布擦拭着桌面。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今天的疗愈时间结束,还有五分钟。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房间另一端,那个深陷在米白色沙发里的侧影。
他修长的双腿交叠,书籍摊开在他的膝头。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没什么血色。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
边枝枝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
她的视线,落在了长桌另一端,那个刚刚完成的陶土花瓶上。
她尤豫了一下,朝着沙发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在距离沙发大约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经过多次试探后,她大致摸索出的“安全距离”。
再靠近,哪怕只是半步,都会引起他的不安反应。
她轻声开口道:“少爷,今天……谢谢你。”
魏子羡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
在他耳廓边缘,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正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难以察觉,如果不是阳光正好落在那个角度,几乎无法看见。
这抹悄然浮现的红,落在边枝枝眼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回到长桌旁,开始整理桌上剩馀的陶泥和绘画工具。
当她轻轻带上活动室的门,门外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
她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指向五点零三分。比平时晚了几分钟离开,但值得。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长廊慢慢走着,心里默默盘算。
魏氏集团的董事会,还有不到两周就要召开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流逝得飞快,抓也抓不住。
对待魏子羡,任何的急切和逼迫,都只会适得其反,让他更深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不过……
边枝枝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下午的情景。
他已经愿意碰陶泥了,甚至……碰了她的手。
尽管只是瞬息之间,但这已经是魏子羡接受她作为“疗愈师”介入他生活以来最主动的一次交互。
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边枝枝在心里再次对自己强调。
不能急,慢慢来。
对魏子羡需要无比的耐心和温柔,才能一点点消除他的戒心。
而活动室内,在边枝枝离开后,那片被她刻意维持的充满生气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魏子羡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先是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然后,象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缓缓移向了房间中央那张长桌。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长桌靠近门口那个空无一物的拉坯机转盘上。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对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粗大,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白淅,能清楚地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泥渍,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但不知为何,那种湿冷黏腻的触感仿佛还隐约残留着。
她的手,是暖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是书页上的文本,而是陶泥在指尖下旋转的规律震动,和她偶尔抿起的唇线。
麻烦。
很奇怪的感觉,但是说不上来。